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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即美感”与“人化的创造”

——高尔泰“人论美学”思想初探

2019-09-20 来源:《西北师大学报》

  在上世纪50年代“美学大讨论”中, 高尔泰以其诗人的感性与画家的直觉, 从“美是客观”思想的对立面进行立论, 将“人”的主体性和“美感”的绝对性充分张扬, 提出了“美即美感”这一美学命题。与蔡仪、吕荧、李泽厚等美学家从“社会存在决定社会意识”的哲学图式出发进而得出“美感是对美的反映”不同, 高尔泰高举“人学”旗帜, 以“人的生命”为美学切入口, 从人的生命感受出发, 认为美与美感实际是一个东西, 所以“美”不能用美的客观性来解答, 而只有到人的内心去寻找。高尔泰这种以“人”为核心、以人的“心理的美感经验”为对象的“人论美学”观, 绝非20世纪50年代“唯心—唯物”二元对立时代背景下简单的“唯心主义”政治标签, 而恰恰延续着上一阶段以朱光潜为代表的“西方美感论”模式以及中国古典诗学中追求自由超越之境的美学路径, 而这也正是80年代后期中国美学的开拓方向。

  一、“人论美学”的时代语境和理论依据

  按照当时主流的美学观点, 如蔡仪所言:“艺术要描写现实的真实, 要以形象反映客观实物的本质规律, 这是合乎反映论、合乎现实主义原则的”[1] (P9) , 否则就是“主观唯心主义”。这种从哲学认识论出发, 认为“美感和美的观念只是这一客观存在的反映, 模写”[2] (P227) 的思想在青年李泽厚处也得到体现。朱光潜作为老一代受西方美学影响提倡美感经验“直觉说”的美学家, 此刻正接受学界“主观唯心主义”的批判。但朱先生在真理面前是不让步的, 他通过运用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话语在政治与学术制造的缝隙中谨小慎微、委婉曲折地表述着自己“新”的美学看法, “我总觉的美感不能影响美的说法有些不圆满”, 因为“物甲的客观条件之中某些起作用, 某些不起作用, 某些起80%的作用, 某些只起20%的作用”[3] (P26) 。从朱先生的话语表述中, 非常容易读出其“美感影响美”甚至是“主观条件”起着“绝对性的作用”、事物之所以美关键在于“物乙”即人“对于物乙的评价”[3] (P26) 这一美学观点。

  与朱光潜等“旧知识分子”反复遭受“自我检讨”与“劳动改造”等坎坷经历不同, 初到兰州的高尔泰, 此刻正怀揣着赤子般无拘无束的诗意畅想与生命体验, 抒发着自己对于美学的感悟。他凭借着自己青春的热情和对生活诗意般的向往刚在《文艺月报》上发表了自己的诗歌处女作———《古老的城, 沉默的城》, 抒发着对国家日新月异、经济起飞的无限赞美。少时无限钟爱的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仍在内心鼓动波澜, 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中“美存在于何处?凡是我必须用整个意志去渴求的地方, 就有美的存在。在我愿意去爱, 愿意为之死亡, 从而使形象不再仅是形象的地方, 就有美的存在”的思想仍在血液中翻滚游窜1。这使得高尔泰在远离政治中心、偏僻遥远的西北黄土高原上发出了“美学之声”———它比吕荧更加彻底大胆, 比朱光潜更加无拘无束:“有没有客观的美呢?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客观的美并不存在。”[4] (P132)

  尽管受时代理论的限制, 高尔泰与“美学大讨论”中几乎所有的美学家一样, 也是从认识论的角度出发去解释美学问题, 但根本分歧在于:他是以对生命的体验与感悟闯入美学领域的。他开门见山地指出“客观的美并不存在”, 并将美感这种心理现象置于“生命现象”的理论高度上进行阐发, 试图围绕着“生命是物质运动的形态”这一宏观前提来展开美学说明, 以否定美感来源于美、美感是对客观现实的苍白复制这一主流美学论点, 强调美感的重要作用。在“美感影响美”的论点上, 与朱光潜曲折委婉的态度不同, 他更加明确彻底, 甚至在朱先生的美感论基础上进一步否定了传统主流的“美影响美感”、“美是第一性、美感是第二性”的思想, 认为事物之所以“美”, 并不是因为客观的美符合于人, 而恰恰是人符合它:“条件不能自成条件, 它之所以成为条件, 是因为人符合于它 (人往往以为是它符合于人) 因而能引起人的美感。”[4] (P133)

  如果说朱光潜的“物甲物乙说”在“物”与“物的形象”的区分中指出了人的主观条件的重要性, 那么高尔泰则在朱先生的基础上进一步从个体生命的审美需要出发, 指出“条件”之所以为条件完全取决于“人”这一因素, 进而在生命主体的强调中对美完全是对现实“物”的反映进行了彻底反驳。当然, 我们并不能据此就批判高尔泰陷入“唯心主义”:一方面他并没有非此即彼地因“人”而否定“物”, 他同时指出“人不可能凭空获得美。人和对象之间少了一方, 便不可能产生美, 美必须体现在一定物象上”[4] (P133) , 只是物象只有符合于人才能引起人的美感;另一方面高尔泰并没有拘泥于“主客关系”的反映论模式, 而是将美学问题上升到人的主体性的生命现象层面来进行阐发:

  美是主观的还是客观的这个问题, 同心物二者谁决定谁的问题, 不是同一个层次上的问题。前者是微观心理学, 后者是宏观宇宙学, 是为两极。当然两极是相交的, 心理现象是生命现象。[5] (P38)

  正是将美学问题上升到主体生命现象的逻辑层面上, 使得高尔泰摆脱了“唯心—唯物”的哲学纠辩, 并在个体生命体验的维度上强调了美与人的美感及心理结构的关联, 提出了“美即美感说”:“美和美感, 实际上是一个东西。美产生于美感, 产生以后, 就立刻溶解在美感之中, 扩大和丰富了美感。”[4] (P134) “美”因人而在, 这种将个体感性的生命体验融入到美学问题中的思想在当时“唯物主义”主流一统的时代语境中无疑为空谷足音。即便如吕荧表面是“主观论”实则蕴含的仍是客观反映论思想的“美是观念说”, 就已遭致潮水般的“唯心主义”的政治批判, 可以想象:高尔泰更加坚决的“美即美感”的思想其后果有多么严重!但年少“天真”的高尔泰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针对各种批评, 他仍坚持自己的美学主张, 论点甚至更加斩绝:“艺术的美, 也是和自然的美一样, 只是属于那些能感受到它们的人们的。所以人的心灵, 是美之源泉。”[6] (P394)

  这种思想乍看并不陌生, 早在1949年前朱光潜在《文艺心理学》中实际就表述过“美是借物表现心, 是心灵的创造”这一观点。朱先生这一思想是紧承西方现代心理学美学而来的, 代表着现代美学试图超越传统认识论模式的最新成果。但因官方意识形态的话语规训, 朱先生此前代表着“西方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美学思想”必须在思想改造中予以清除, 代之以马克思主义的哲学方法论。然而, 朱先生早年的这种思想显然启发和影响了高尔泰, 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说, 高尔泰接洽起了因“苏联美学话语”对“西方美学话语”的挤压取代后造成的这一理论“断裂”。当然, 高尔泰从人的心理感受及其生命体验介入美学, 与朱光潜西方心理学美学的研究在凸显“人”的主体地位及其“美感经验”这一层面上一脉相承外, 也因时代的变换有所差别:朱光潜强调“美感经验”的心理学美学研究, 其承接的是西方现代美学的传统, 尤其是对“直觉说”、“距离说”、“模仿说”等理论资源的化合与吸收;高尔泰从个体感受与生命经验出发, 将人的心灵本体延伸拓展到宇宙本体, 进而在美学探寻中从人与社会的关系推进到人与自然的关系这一美学的理论基点, 却是建筑在马克思“自然人化”这一哲学原则之上。

  作为一场马克思唯物主义框架内的美学论争, 高尔泰在1950年代“美学大讨论”中所依据的美学思想资源是马克思《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阐明的关于“自然人化”的思想。马克思“自然人化”的思想为高尔泰美学提供了话语资源, 更为其基于原始生命力的“美感动力说”提供了理论依据。

  “自然人化”是马克思从人的生产劳动中主客关系的角度提出的命题, 它有“自然的人化”和“人化的自然”两个层面的内涵。所谓“人化”, 意即“对象化”, 是指人在与自然、社会的关系中, 通过主体的活动, 把自己的本质力量体现在对象之中, 使对象成为人自身力量的一个确证。马克思指出:“任何一个对象对我的意义 (它只是对那个与它相适应的感觉来说才有意义) 恰好都是以我的感觉所及的程度为限”, “人的感觉、感觉的人性, 都是由于它的对象的存在, 由于人化的自然界, 才产生出来的”[7] (P87) 。据此, 高尔泰才对“音乐的耳”加以“自然人化”的解释, 认为“引起美感的条件, 是一种人化了的东西”[4] (P135) 。按照一般唯物反映论的解释, 美都有一个客观的标准和来源, 因为美感都是现实美的反映。因此, 在唯物反映论者看来, 贝多芬的音乐之所以美, 关键就在于音乐自身的音阶变化及其旋律, 这种美是客观存在的, 无论能否欣赏, 它都是美的。然而, 高尔泰则认为再美的音乐如果人没有欣赏的能力, 都是不美的, 因为“无法感受的美, 就不成其为美”了。高尔泰完美地区分了“欣赏客体”与“审美对象”, 并通过生命体验的美感阐发, 彰显了“人”在审美活动中的主体地位。其以“人”为核心的美感思想, 也正是在“自然人化”的基础上展开。

  高尔泰通过引入马克思“自然的人化”的思想, 有力地阐明了客观事物之所以美的关键在于人的实践过程中对象在人化中显示出了主体的本质力量, 并在人的确证中显示出美来, 美的本质并非脱离人的纯粹的自然属性本身, 而是“自然之人化”[4] (P138) 。美的本质是人的本质力量的对象化, 即:在审美过程中, 人为了在对象中能动地直观到自身, 他便自觉地将人的审美的尺度延伸到对象世界中去, 进而在超越现实功利中构筑起艺术的审美世界。这种“美学的创造”原则如何把握, 其标准尺度又为何?高尔泰在“手稿”基础上进一步引入马克思关于“美的规律”的言说加以阐发, 认为:正如时钟“是从美底规律中寻找出来”适用于时间一样, 艺术也并非简单化、物质化的反映, 而同样与复杂的内心世界密切相关, 同样是艺术家依照美的规律的艺术创造[4] (P149) 。

  显然, 高尔泰此处引入马克思“美的规律”的原则, 意图阐明美学本身的复杂性, 它与人的意识、情感、观念等主体性美感心理活动息息相关。美学作为一种艺术, 它并不是单纯的“白板式”的“物质化”的实体反映, 而是契合人的内心丰富复杂的情感活动, 它是人的本质力量在对象化的确证中所感觉到的审美价值。与此同时, 这种“自然人化”的审美过程同样也是依照“美底规律”进行, “人”的尺度就是这种内在的审美尺度的关键。

  高尔泰基于“自然人化”所倡行的“美即美感说”, 不仅将“美—美感”综合考量, 还处处彰显着“人”的价值内涵, 并在“人化的创造”中体现着人的主体性存在。在“唯物”作为主流的政治话语语境中, 这种高扬“人”的价值本体论的主体性美学精神, 不仅成为大一统意识形态背景下美学土壤中一朵异质的奇葩, 引发了巨大的社会影响, 同时也拉开了他漫长而苦难的人生序幕。

转载请注明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责编:李秀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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