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锺陵先生是全国著名学者,他的研究向来以开创性、前沿性以及浩大的魄力著称。他在完成中国有史以来最大的个人著作四百五十万字的《二十世纪中西文论史》后,又费去十多年的艰辛努力,以研究思路与方法的革新,令人惊叹地完成了三百八十二万字的《〈庄子〉新解》,将《庄》学研究提升到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王锺陵先生将“总结古今,超越古今”,作为他此书追求的一项目标。仅就确立此项目标而言,不仅可以看出王先生超人的胆魄,而且更可以看出他如苦行僧式的踏实、勤苦的工作态度。当然王先生具有敏锐的分析力与洞察力,又具有深厚的学养与为国内学界所敬佩的高度的理论把握能力,因此只有他敢于提出,并能够实现这一目标。从而他的这部皇皇巨著不仅改变了《庄》学研究中“整体性把握”的空白状态,更以多维度的解读、深层次的思辨、精微化的阐释,为国学或曰古典学研究提供了极具价值的方法论启示与一个“体大思精”的学术范本。
“体大”者,在于其体系之宏大、视野之开阔、涵盖之周全;“思精”者,在于其思辨之精深、阐释之精微、考辨之严谨。王鍾陵先生将二者完美融合,既以全景式视角勾勒出《庄》学的整体脉络,又以微观化解读挖掘出文本的深层意蕴,打破了以往《庄》学研究“只见树木、不见森林”的局限,实现了《庄》学解读从“碎片化”到“体系化”、从“表面化”到“深层次”的跨越。以下拟从三个维度探析其“体大思精”的学术特质与创新价值。
一、多声部协和下的《庄》学新乐章:体系宏阔的整体性阐释
王鍾陵先生在《〈庄子〉新解》中明确提出“在理解《庄》书深层思维特征的基础上,对《庄子》一书各篇的思想内容及其艺术特征作出具有统一性、完整性的把握,这是《庄》学研究史上没有提出过的论题,因而也是本书所致力的目标”。这一目标正是其“体大”特质的核心体现。与以往多数注本偏重字句解读、孤立阐释的做法不同,该书以“多声部协和”的思路,将庄子及其后学的生存语境、思维特征、文本义理、文风演变融为一体,构建成一个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的阐释体系,如同一场结构完整、声部和谐的《庄》学新乐章,展现出《庄》学思想的丰富性与整体性。
该书将《庄子》的所有文本都纳入到庄子学派思想发展的框架中,使得各篇解读不再是孤立的文本分析,而是与时代语境紧密相连的整体性思考。无论是《齐物论》对是非纷争的批判,还是《人间世》对处世之道的探讨,亦或是《大宗师》对生死问题的追问,都被赋予了个体存在论的深层内涵,从而使各篇的阐述互相贯通并上升为一个更高的理论展开。
其次,这种整体性阐释体现在对《庄》学思维特征的辩证把握上。先生明确指出:“只有既看到《庄子》与神话思维和原始意识的联结,又能将它们之间的区别辨析清楚,并与庄子学派的文风从诗性时代向散文时代过渡这样一个大的背景联系起来,我们才能对于《庄子》一书的思维、表达方式和语言运用的特点有深入的认识。”正是基于这种辩证把握,该书将文本阐释与思维特征、文风演变说明有机结合了起来,并进而梳理出庄子学派从内篇到外、杂篇的思维发展脉络,展现出《庄》学思想与文风动态的演变过程,破除了《庄》学研究中自古至今一贯存在的静态的研究格局。先生在《中国前期文化—心理研究》中早已指出过:“庄子是在一个新的思维—哲学思维的水准上,容纳、采用了原始思维的一些特点;并将根源悠久的原始意识的材料,点化到具有新时代的哲思之中。”这一观点在《〈庄子〉新解》中得到了充分的延续与深化。
再者,这种整体性阐释,还体现在对《庄子》文风的系统梳理与义理阐释的深度融合上。先生将庄子文风概括为三个核心特点:“一是等列动植物与人而又融入哲思,二是精莹浑厚的寓言与比喻,三是一种大的气势与笔力。”在《〈庄子〉新解》全六卷中,从未曾将文风研究与义理阐释割裂开来,而是认为庄子的文风正是其思维方式的直接体现。这种将文风研究与义理阐释、思维分析融为一体的做法,使得该书的阐释体系更加完整、更为深入,既展现了《庄子》作为文学经典的艺术魅力,也揭示了其作为哲学典籍的思想深度,实现了文学与哲学的双重贯通,彰显了“体大”的学术视野。
第四,这种整体性阐释还体现在全书的整体结构上。在第六卷“理论专题综论”之第一篇《庄子学派生死观的演化》的开头,有一条页下注(第630页),就阐述了全书的这种整体性结构:
“‘理论专题综论’五篇,乃为对拙著所阐述的《庄子》一书的最主要的义理,作出拉通内、外、杂篇的简明的总概括而写,以大略作为全书的总结部分,与‘前言’相对应。这样,拙著就篇而言,前有‘论曰’,后有概括;就内、外、杂篇三大部分而言,在其首,有《小序》,在其末,各有对其义理发展与文风发展的两个总概括;就全书而言,则前有‘前言’,后有‘综论’:如此,拙著的整个结构便完整而严密了。”
从先生对文本的阐述体例来看,该书的“体大”特质同样清晰可见。全书完整涵盖《庄子》内篇7篇、外篇15篇、杂篇11篇,每篇均按照“原文校勘—对古今研究的详细分析—精准说明—义理阐释—文风及其历史价值的抉发”的体例展开,层层深入、循序渐进。这种体例设计,既保证了文本解读的基础性与严谨性,又实现了从字句疏通到义理阐释、从文本分析到文风领悟的全方位覆盖,使得读者能够从多个维度理解《庄子》文本,形成对《庄》学思想的整体性认知。相较于以往注本或偏重训诂、或偏重义理的局限,该书对阐述体例的设计,其本身就是一种“体大思精”的体现——以周全的体系,承载起多维度、深层次的《庄》学阐释。
二、基于生存层面的庄学新解读:思辨精深的核心突破
如果说“多声部协和的整体性阐释”彰显了该书的“体大”,那么“基于生存层面的庄学新解读”则凸显了其“思精”的特质。王鍾陵先生跳出了以往庄学研究中唯心唯物的陈旧传统,提出“《庄子》是一部阐述在一个严酷的生活环境中弱者的生存哲学及由此而引发的政治理想的著作”,这一核心观点既是对《庄》学思想的全新定位,也是其思辨精深的集中体现。
先生认为,庄子“直面于生存的一些基本问题”,“重视的是在不同的情况下该如何生存的问题”,“不是去纠缠那些不无虚幻的种种说明和解释,而是致力于去把握一种自然而真实的存在”。这种对庄学核心的精准把握,打破了以往将庄子思想等同于“虚无主义”“出世主义”的片面解读,揭示了庄学思想的现实关怀——在严酷的社会环境中,如何让弱者实现自我保全、获得精神安宁,这才是庄子思想的一个重要目的。书中对“逍遥”概念的解读,正是这种生存视角的典型体现。
以往注本多将“逍遥”解读为一种抽象的精神境界,强调其超越性与绝对性,而王鍾陵先生则在书中明确提出“两种逍遥”的观点——神人、至人、圣人的逍遥与“以无用为大用”的弱者的逍遥。神人、至人、圣人的逍遥,是一种超越世俗的理想境界;而“以无用为大用”的弱者的逍遥,则是一种立足现实、自我保全的生存智慧,是庄子为严酷环境中的弱者提供的生存策略。这种解读既兼顾了庄子思想的理想性与现实性,又深刻挖掘出“逍遥”概念背后的生存内涵,体现了其思辨的精微性。先生指出,以无用为大用”并非消极避世,而是弱者在无法改变外部环境的情况下,通过调整自身的生存姿态,摆脱世俗的伤害,实现精神上的安宁。这种解读既符合《庄子》文本的本意,又赋予了庄学思想强烈的现实意义,打破了以往对“逍遥”概念的抽象化解读。
书中对《庖丁解牛》的阐释,进一步彰显了先生基于生存层面的精微思辨。以往注本多将《庖丁解牛》解读为一种技艺精湛的体现,或一种顺应自然的哲学隐喻,而王鍾陵先生则从弱者生存的角度,对其进行了全新的解读。他认为庖丁的“解牛之道”本质上是一种生存之道——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只有深入把握事物的本质与规律,才能趋利避害、游刃有余,实现自我保全与精神自由。这种解读不仅挖掘出《庖丁解牛》背后的深层生存智慧,更将其与庄子的整体生存哲学紧密相连,体现了其阐释的精深性与系统性。
此外,先生对《齐物论》的解读,也同样体现了其基于生存层面的思辨突破。他认为,《齐物论》并非单纯的相对主义哲学,而是“民族精神的发展达致文化范型形成期方才具有的巨大的思辨力与高度的反思意识的最为充沛的体现”。这种解读彰显了先生思辨的深度与精度。
三、精微阐释与宏阔视野结合下的庄学新突破:方法严谨的学术典范
“体大”与“思精”的完美结合,最终促成了《<庄子>新解》在庄学研究中的实质性突破,而这种突破的实现,离不开先生“精微阐释与宏阔视野相结合”的研究方法,以及“深入文本、考辨严谨”的学术态度。该书既以宏阔的视野将《庄子》置于人类思维发展的大背景中考察,又以精微的阐释疏通文本字句、辨析古今注疏,既立足文本本身,又跳出文本局限,形成了“微观解读与宏观把握相结合、文本训诂与义理阐释相结合、学术传承与创新突破相结合”的研究范式,成为当代国学研究中“体大思精”的学术典范。
精微阐释是该书“思精”特质的直接体现,也是其学术严谨性的重要保障。先生在书中始终坚持“深入文本的基础上通贯大意”的原则,在结构上注重字义、句意、段意的层次、逻辑与关联,通过关键概念的讲解,贯穿字句篇章的疏通,确保阐释的准确性与精微性。与以往注本多沿用旧说、缺乏考辨不同,该书以极强的批判性眼光,对古今的注疏与讲解进行了细致的辨析,纠正了以往注释中的诸多错误,体现了由其小学功力的深厚所导致的训诂的严谨性与由其强大的理论把握力所形成的阐释的创新性。
以“天籁”概念的解读为例,以往多数注本(包括陈鼓应等学者的注释)都在《庄子·齐物论》中补入“天籁者”三字,以完善“三籁”的阐释,而王鍾陵先生则在书中明确批评了这种做法,认为这违背了庄子原文的本意,是对文本的篡改。
除了关键概念的精微解读,该书对文本字句、段落逻辑的疏通也同样细致入微。先生在注释部分,不仅对生僻字词进行了详细的解释,还对句子的语法结构、语义关联进行了细致的分析,确保读者能够准确理解文本的本意;在义理阐释部分,先生注重梳理段落之间、篇章之间的逻辑关联,揭示《庄子》各篇之间的内在思想脉络,实现了“字句疏通—段落解读—篇章贯通—体系把握”的层层递进,体现了其阐释的系统性与精微性。这种“由微入宏”的阐释方法,既保证了文本解读的准确性,又为宏观的体系构建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实现了“思精”与“体大”的有机统一。
如果说精微阐释是该书的“根基”,那么宏阔视野则是该书的“灵魂”,二者的结合促成了《庄》学研究的新突破。王鍾陵先生的《庄》学研究,从未局限于《庄子》文本本身,而是将其置于中国前期文化发展的大背景中,与神话思维、原始意识、诗性时代向散文时代的过渡等文化现象紧密结合,展现出宏大的学术视野。书中将庄子学派的思维方式、文风特点与诗性时代向散文时代的过渡紧密结合。这种将《庄子》置于思维发展大背景中的解读,彰显了其宏阔的学术视野,使得《庄》学研究成为中国传统文化、并进而成为民族以至人类思维发展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极大地提高了《庄子》一书在世界文化中的地位。
综上所述,王鍾陵先生的《〈庄子〉新解》,以革新了乾嘉传统所形成的新方法,以“体大思精”为核心特质,以多声部协和的整体性阐释展现其体系之宏大,以生存层面的全新解读彰显其思辨之精深,从而实现了新世纪国学研究的大的突破,为中国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重要的学术范本。在《庄》学研究史上,该书无疑将成为一部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著作,其“体大思精”的学术特质,将持续影响当代及后世的国学或曰古典学研究。
(作者刘振伟,系烟台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副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