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岁岁花相似。继去年今日我写下“在不确定性中寻求确定性”的新年感怀之后，感叹依旧相似：世界的不确定性依然存在，人工智能的发展继续一日千里，而局部战争的炮火、无人机的呼啸，仍在撕裂某些地区的上空——

　　但无论如何，生活在继续，我们的关怀、我们的凝望与前瞻不能停！我们“相信未来”的信心更不能灭！但我也更希望像胡适当年主张的那样，“少谈些主义”，多多试图努力研究点问题。因为，千里之行的未来是始于今日之足下的。

　　回望文明史，我们发现，人们喜欢用各种新名词来概括、命名、认知身处其中的时代，如大航海时代、工业革命时代、信息革命时代、互联网时代——直至近年最热的人工智能时代。值此岁末总结新年前瞻之际，我想用“融合时代”或“媒介融合时代”来对我们这个时代做一个概括。

　　早在1978年，麻省理工学院教授尼古拉斯·尼葛洛庞帝就图示了计算机、出版印刷和广播电影业三个圆环趋于重叠的聚合过程，认为不同工业正在走向融合，这是媒介融合概念的雏形。进而在著名的《数字化生存》（1996）中预言：互动世界、娱乐世界、资讯世界将合而为一。

　　应该说，广义的媒介融合包含一切媒介及其相关要素的融合。但融合并不仅仅意味着媒介的简单相加、叠拼或聚合，在融合表象的背后，实质上是文化的融合或新文化的创生。媒介不仅仅是媒介，而直接就是文化，媒介融合则不断创生新媒介和新文化。正如粉丝文化理论的提出者亨利·詹金斯所言，媒体融合不仅是技术变迁，还改变了技术产业、市场内容、风格以及受众之间的关系，更是参与文化源自民主的前提，能带来更大的社会、文化、经济及政治影响。

　　因此，我们对于这个“融合时代”的概括，几乎渗透至所有生活场景、现实经验以及社会认知的各个层面。更具体一点说，我们现在说的诸如“新大众文艺”、春节档“合家欢”电影、人工智能时代的赛博人或“人机一体”，虚拟现实、增强现实式的现实与虚拟的融合、身体与影像的融合、文化经济的文旅融合、影旅融合等，不正是这种“融合”的种种表现或结果吗？

　　尤其是当下，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加速了这种融合的态势。无论是空间维度的“万媒皆融”——艺术、技术与身体的融合（如剧本杀、VR影视、虚拟现实影像），或是时间维度的“融合”——由重到轻，智能化、“轻化”，一键生成式的纵向浓缩……我们不禁感慨：世界与文明的发展，从原始先民“万物有灵”的神话思维，“天地混沌如鸡子”的初始状态，到工业文明时代的科学发展和劳动的精细分工，经历了何等漫长的进化历程，而现在，“惚兮恍兮”，又到了这种“万物皆融”“万媒皆融”的再融合状态，这是一种怎样的文明发展的“否定之否定”？还是循环或轮回？游戏设计师小岛秀夫甚至预言，十年后将无“游戏”，因为一个融合的“超融媒介”时代即将到来。彼时焉，游戏亦不再是游戏，或需要重新命名。就像今日，电影亦非我们观察理解的电影。“名”虽“可名”，实乃“非常名”也。

　　毫无疑问，一个融合的时代，已经来临并且加速行进！

　　那么，融合时代，艺术何为？电影何为？艺术、电影是否还能坚守界限，保持纯粹？“纯”与“非纯”的艺术难题，在当今的融合时代，或许会再度遭遇新问题。

　　在融合时代的视域下，我们发现，去年的《黑神话：悟空》与《哪吒2》两个“神话”般的文化产品都具有明显的“融合”性征，更确切地说，就是“影游融合”与“动游融合”。《黑神话：悟空》是电影化的3A级游戏，《哪吒2》则具有极强的游戏语言、游戏精神、游戏化风格和游戏化剧情结构等特点。《黑神话：悟空》与《哪吒2》作为中国传统文化在游戏、动漫领域的现代转化，其巨大成功显示了影游融合的高度可行性和巨大潜力，揭示了未来“影游融合”或“动游融合”的广阔前景。

　　就此而言，《黑神话：悟空》《哪吒2》都是影游融合、“动游融合”之媒介融合与跨媒介叙事的成功典范。正是那种强强相加、跨媒介叙事的强劲效应，以及文化的融合与再造创新的生产力优势，打造了这两个“神话”，彰显了优质文化生产力的内在活力与生命力。

　　无疑，融合时代，“影游融合”“动游融合”已然成为当下新媒介领域极具创新性，且产业潜力巨大的发展趋势，成为当下影视动漫游戏娱乐产业发展的一种新业态，生成了一种新美学，符合青少年受众的“想象力消费”需求，代表了文化发展一个极具潜力的未来趋势。

　　国内以“影游融合研究丛书”为代表的“影游融合”理论研究成果与《黑神话：悟空》《哪吒》系列，以及大量在电影、剧集、动画、游戏等领域的技术、美学和产业方面的实践，则有望拓展电影产业的发展，进而推动涵盖电影、剧集、游戏、动漫等在内的文化产业实现整体性、整合性发展。

　　当下，网生代、游生代受众对游戏、科幻、玄幻、动画、动漫等青年亚文化类型的一种，我称之为“想象力消费”的需求持续上涨。我们应该积极适应观众不断年轻化的现实，尊重青少年受众（即“网生代”“游生代”）的消费需求，推动影游融合发展。当然，媒介融合时代，融合是一种必然，但融合也是一把双刃剑，融合亦非随性拼贴，必须处理好媒介融合、“跨媒介叙事”中的影/游、时/空、幻想/现实、人文精神/工具理性等关系。

　　无疑，令人眼花缭乱、飞速发展的人工智能技术进一步加剧了媒介融合、影游融合与动游融合，推动了产业拓展。但“黑神话”与“哪吒神话”都已成为过去，作为特例和奇迹，它们甚至可能与我们正常的文化产业格局无关。

　　中国文化产业期望实现“可持续发展”，期望从“高原”迈向“高峰”。

　　那么，中国电影在单部电影超百亿之后，游戏在《黑神话》的巨大成功之后，我们还能怎么做？在我们从理论批评阐释层面“解构”了这两个“神话”之后，我们能否再创“黑神话”与“哪吒”的奇迹？

　　这是在新旧交替之际、未来征程上，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巨大问号。

　　（作者系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