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新诗的发展史上,“翻译”功不可没,但现代新诗先驱对西方诗歌的翻译,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借鉴国外又进行民族创造”的过程,严格来说,这种“翻译”是一种“创译”,带有鲜明的创造性,其历程和经验,对于中国新诗的文体生成来说,具有重要意义。
翻译与新诗文体意识的萌发
对于浸润于传统诗歌氛围的早期新诗人来说,要想摆脱旧诗的文体束缚,其实是一件困难的事。传统的诗歌文体经验,恰成了早期新诗人力图回避或者与之抗拒的“负面清单”,他们迫切需要一种异质性的体验,来“对抗”既有经验的牵引。从文体的角度来看,西方诗歌的“视觉形态”和“表达形式”促进了早期新诗人文体意识的萌发。对于“译者”而言,西方诗歌的版式构成了视觉中的文体形态,如横排样式、标点符号、行节组合、行间关系等,都是中国古代传统诗歌所不具备的要素,这些视觉形态会让译者不自觉地去模仿原诗的空间布局。胡适翻译过蒂斯代尔的 Over the Roofs,将其译为《关不住了》,虽然内容上经过创造性改编,但是行式排列上参照原诗形态,采取高低错落的方式,而且译诗也参照原诗以空行方式把诗节区分开来。“行”与“节”这样的诗体要素由此获得空间位置,不仅仅是传播上的形态,也悄然为新诗的文体建构打开了视觉通道。这种翻译的后续影响体现在胡适自创诗歌中,如,胡适在写作《朋友》时,模仿西诗的做法,采用“高低一格以别之”的排列方式。徐志摩也翻译过许多西诗,译诗促使其在“形式”和“神韵”的结合中寻求平衡,他不仅仅是在分行上借鉴西诗,而且将文体建构的视角聚焦在行式建设上。他重新审视了“句”和“行”的关系,借鉴了西诗中“句”在行中收束、“句”跨行乃至跨节的形式,这些都是传统诗歌中不曾有而新诗发生期不常见的技巧,故而徐志摩的诗歌体式在当时是令人新奇的存在。在某种意义上,“句”代表了一种“意义”表达,而“行”代表了一种“形式”建构,在徐志摩那里,“句”和“行”的协调,正说明早期新诗人有了一种文体建构的自觉。
诗歌翻译活动触发了译者文体意识,而译者的译作或创作在传播接受过程中,这种文体感觉也会扩散给编者和读者。在报纸或期刊的场域中,作者、编者、读者聚拢在一起,译作和原作共同出现时,西诗往往横排,而中国新诗常常竖排,除此之外,中国新诗在翻译过程中对原诗意义上的保留或舍弃、形式上的模仿或改造,都会影响编者、读者的文体认知。最终,从新诗的创作、传播、接受的各个环节,新诗文体的观念得以形成。可以说,翻译是新诗文体意识发生的重要触发点。
翻译与新诗文体理论的生成
如果说,对西诗的翻译,在创作层面影响了新诗文体的形成,那么,对西方新诗理论的翻译,则影响了新诗文体理论的生成。西方意象派、唯美主义、象征主义、浪漫主义、新批评理论等之于新诗的关系,学界在这些方面的研究成果已经很丰富。这些理论的翻译会影响新诗的流派风格,当然也会潜在影响新诗的文体建构。新诗的文体建构,从新诗创作形态来说,每首诗都有独特的诗体形式,但作为一种理论形态来看,新诗的文体具有一定的公约性和通约性。早期诗人或诗论家在对各式西方诗歌理论翻译介绍的过程中,“节奏”无疑是一种频次较高,对新诗文体影响巨大的关键词。以英语语境为例,meter、rhythm、prosody等都是与节奏相关的术语。在新诗发生期的汉语语境中,新诗人或诗论家对“rhythm”的征引比较多,在郭沫若那里,他用汉语“韵律”对译“rhythm”,徐志摩用“音节”对译“rhythm”,而在闻一多那里,他不仅使用“音节”对译过“rhythm”,还认为,“form”就是节奏或格律,从而把节奏作了最宽泛的引申。中国诗人对“rhythm”的翻译术语,在新诗发生期是很不统一的,甚至有些混乱,一定程度上造成了理论话语的彼此龃龉或沟通局限。这其实反映了新诗人在接触西方诗学理论时,会不自觉地调用自身的理论经验和民族传统文化心理,这时,传统的诗学经验会被激活,在新的语言环境中被调适。闻一多在《律诗底研究》中,引述了西方诗论家的观点(即认为中诗的平仄等于英诗中的轻重音),但闻一多不同意这个观点,他认为英诗中的音尺(foot,节奏单位)相当于中诗中的“逗”,这说明闻一多不是在生搬硬套西方的诗学理论,而是在寻找契合中国诗歌的节奏规律。语言学家王力从语音层面,比较了汉语语音与节奏的关系,他从音强、音色、音长、音高几方面来验证节奏关系,他从语言物质出发去验证节奏规律,说明中国新诗人从“术语翻译”走向语言内核。其中,理论建构成就最大的当属朱光潜,他写了《中国诗的节奏与声韵的分析》(上、中、下),重点剖析了“声”“顿”“韵”的节奏表现,在中西比较的语境中,不仅仅是翻译了西方代表性的节奏理论,而且在传统诗学理论的比较中,详细解析了新诗如何接续传统,又借鉴西方的文体建构机制,从而在理论上疏通了新诗文体理论在中国诗学体系中的融通难题,在理论上赋予新诗文体合法性地位。朱光潜的翻译和阐述,说明中国新诗人从翻译借用走向理论自觉。
早期新诗人或诗论家翻译的西方诗歌理论尽管多源复杂,但真正能在中国语境落地生根的,无疑是那些契合中国语境、符合汉语特性的学说,而且新诗先驱作了创造性改造。
翻译与新诗文体经验的激活
早期新诗人的翻译体现为一种“创译”,具体表现是在翻译过程中融入了自己的创新或创造,这可能不是有意曲解原文,而是在翻译过程中,激活了既有的文体经验。当然,这种“创译”,不一定是对某个外语作品的整体翻译,也可能是在创作中部分引用了西诗,但作了转化。如闻一多的《忘掉她》是对蒂斯代尔 Let It Be Forgotten 翻译加创作,但对比原诗,闻一多作了适应中国语境的转化,体现了传统文化心理的巨大影响。蒂斯代尔原诗主要使用视觉和听觉的意象,如“花”、“火”、“雪”、“脚步声”等,表达一种模糊弥散的记忆状态。而闻一多发挥了中国文化中通感艺术的优长,不仅有视觉、听觉,还调用了嗅觉、触觉,“花”“朝霞”“花香”“春风”“梦”“钟声”更是非常传统的意象。“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花和梦的意象无疑更容易勾起中国人文化潜意识中的伤感情绪。冯至的《十四行集》中第二十一首“我们听着狂风里的暴雨”中有一句明显来源于里尔克《时辰书》中的部分诗句。里尔克用了七行来表述金属希望回归矿山原生态的意思,而冯至仅用一行就凝练了上述意思,如“铜炉在向往深山的矿苗”,不仅如此,他还补上一行“瓷壶在向往江边的陶泥”,这种变换,体现了中国汉语诗性思维的独特性。一是将原诗中的抽象概念变为具象,如把“金属元素”置换为“铜炉”;二是传统诗性思维的强力介入,如补上的“瓷壶”一行,极为对称,无疑是传统汉语骈偶对仗思维的体现,相比原诗,冯至的翻译更合乎中国文化语境。
由此可见,在翻译过程中,中国传统诗性思维并不一定是“创新”的阻力,中西思维的碰撞可能激发了传统诗学经验的活力,从而创造性地融入中国新诗的中国特色和时代特性之中。中国新诗不仅从翻译中认识西方诗歌,而且从翻译中重新认识自身,传统诗学经验、当下的诗学追求,有机熔铸在一起,形成了中国新诗的独特面貌。
习近平总书记2014年10月15日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明确指出:“只有坚持洋为中用、开拓创新,做到中西合璧、融会贯通,我国文艺才能更好发展繁荣起来。其实,现代以来,我国文艺和世界文艺的交流互鉴就一直在进行着。白话文、芭蕾舞、管弦乐、油画、电影、话剧、现代小说、现代诗歌等都是借鉴国外又进行民族创造的成果。”对于中国现代诗歌来说,其“借鉴国外又进行民族创造”的历程经验,在一定程度上体现了“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辩证取舍、推陈出新,实现传统与现代的有机衔接”,这个历程和经验需要我们总结提炼,发掘其历史价值和当下意义。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点项目“中国现代自由诗的文体建构研究”(23AZW019)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湖北幼儿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文化与传媒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