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人民文学》杂志社发起“人民大地·行动者”非虚构写作计划,其宗旨是以“吾土吾民”的情怀,以各种非虚构的体裁和方式,深度表现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和层面,表现中国人在当下时代丰富多样的经验。这一计划要求作者对真实的忠诚,要求作品具有较高的文学品质,同时特别注重作者的“行动”和“在场”,鼓励对特定现象、事件的深入考察和体验。这一倡导是21世纪以来中国当代文学写作中具有重要意义的事件,非虚构写作被强调、突出,也给出了一些基本规约:对真实忠诚,作者的“行动”和“在场”,深入的“考察”和“体验”,这些规约几乎都指向“真实”。十多年来,非虚构写作多次创造文学热点,如“返乡体”书写、素人写作、非虚构影视化、非虚构的伦理问题、非虚构新媒体平台的兴起等。李娟的《冬牧场》、黄灯的《大地上的亲人》《我的二本学生》、胡安焉的《我在北京送快递》、张小满的《我的母亲做保洁》、李文丽的《我在北京做家政》等非虚构作品位列畅销作品榜单,既收获了专业读者的认可,也受到普通读者的喜爱。非虚构写作之所以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与其强调真实经验和真实故事的文体特征息息相关,真实依然是今天文学书写的“刚需”,大众需要与自我生活和真实生存状况相关的文学。

非虚构写作兴起原因
从文学角度来看,以“真实”作为核心诉求的非虚构写作产生于大众对纯文学的批评和不满之上,文学想象力贫乏、脱离现实和自我重复是常见的问题。同时,以市场为导向的网络文学兴起,大部分故事都以娱乐大众为主,天马行空的想象、穿越构建了完全不同于日常生活的宇宙和价值观。相对于以上两种文学,非虚构写作是一种回到身边现实的异质文学,提供了以真实为主要修辞的审美价值。从底层逻辑来看,首先,非虚构写作的出现增加了文学现场的丰富性,多维度记录身边真实的生活、有目的有意识的社会调查和观察构成新的文学生长点。其次,非虚构写作借用真实的自我经验和社会空间构筑一种深厚叙事,注重呈现“附近”的生活,并以公共关切的问题意识去想象和建造有机的社会关系,历史类非虚构写作还借助当下的问题意识去重新叙述和激活历史。最后,非虚构写作鼓励并发掘了更多的写作主体(比如大量素人作者的涌现),写作不再是知识精英的专属领域,凡是有意愿和能力进行叙事的人都可以被囊括进非虚构写作的范畴。
伴随着互联网和各种媒体技术的发展,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具有虚拟性和抽象性,互联网改写了人们的时空感和交流方式,人们处于互联网的不同端点,中间巨大的社会空间被数字所控制,导致人们的具身参与性和亲密感日渐减少与淡化,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当代人的精神状况。但人毕竟是社会性动物,以真实为核心修辞的非虚构写作之所以受关注,与这种现状是有关系的,人们需要以更朴素的方式重新认识自我和生活的故乡、社区和职场,非虚构写作以作者的在场、参与、旁观和卷入作为基础,重新述说我们内心对真实生活和关系的需求。另外,从写作伦理的角度来看,在新媒介时代重新强调真实具有重要价值,恰如法国理论家弗朗索瓦丝·拉沃卡在《事实与虚构》一文中的总结:“如果不区分事实与虚构,在所谓的‘后真相时代’容易导致虚假新闻泛滥;不区分历史与虚构就是否认历史学家的伦理,否认其肩负揭示历史与过往真相的责任。”
呈现真实是一个艺术创造的过程
非虚构写作是以真实为修辞的创作,但我们必须意识到,无论以非虚构的方式还是虚构的方式,呈现真实并不是由主观愿望决定的,因为真实感是在写作技术的加持之下,不断抵达真实的过程,并不是一个伴随主观愿望显而易见的结果。无论是在非虚构写作还是虚构文学中,真实既不是指艺术的主体,也不是指它的客体,而是一个艺术创造的过程。纳博科夫在《独抒己见》中把文学中的真实定义为信息的逐步累积和特殊化,他拿一枝百合举例,认为一枝百合在博物学家那里可能要比普通人那里真实,而一个植物学家眼中的百合比博物学家眼中的则更为真实,如果这位植物学家是个百合科的植物学专家,那种真实则更胜一筹。我们会在层层加码下离真实越来越近,但不可能完全抵达绝对意义上的真实。因此,纳博科夫认为,“真实是不同阶段、认识水平和‘底层’(false bottoms)的无限延续,因而不断深入,永无止境”。非虚构写作最后呈现的结果是否更具真实性也基本遵循这一逻辑,它受到写作者认知水平、信息累积、表达能力、人的局限性和时代环境的限制,一个真实事件会被拙劣的作者写得像虚假事件,也完全可能被一个认真严肃的作者书写得平淡、贫乏与无力,而部分历史事件的真实面目则需要经历时间的磨砺,层层剥离才能逐渐显露。即便在理想状态下,非虚构作品与素材本身也不会完全重合,进入作品的大部分事实都需要经过选择和删减,否则非虚构作品可能会变成巨细靡遗的展览。在不影响真实和原则的前提下,非虚构写作有时候还可能增加一些内容,比如在场作者的心理、猜测和推理等。
另外,在写作过程中,作家的情感也会经历波动和位移。特雷西·基德尔等在《非虚构的艺术》一书中提到,作家感受与写作对象之间的情感博弈和灰色地带有时候也会影响表达的真实性,“作家有时候会对写作对象格外亲近,这种感情里掺杂了感激和同情,感觉像是真正的柔情蜜意。可是当写作对象必须成为一个写作对象,必须被转化为文字的时候,那种感情就会改变。作为作家的你所感受到的,不再是作为采访者和观察者的你所感受到的。谁知道作家的真实感受究竟在深渊的哪一面呢?”
总体而言,无论是虚构写作还是非虚构写作,绝对的真实感都只能是一种理想状态。非虚构写作是在此前提下,推崇真实的价值,并把真实作为立身之本,它倡导对真实生活和社会问题的介入,作者不是单纯的旁观者而是以在场的方式卷入写作,对事实和自我局限负责,这也是其能够在今天的语境中重新激发文学活力的原因所在。
(作者系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