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中央—卢瓦尔河谷大区下辖的蒙达尔纪市位于巴黎以南百余公里处。百余年前,中国留法勤工俭学运动在此与湖南结下深厚渊源。依托这段渊源,2016年在该大区建成开放中国旅法勤工俭学蒙达尔纪纪念馆。该馆内设“时代呼唤”“探求真理”“东方栋梁”“友谊常青”四个展区;馆外,火车站前的邓小平广场、纪念留法勤工俭学运动百年的人物群像雕塑《百年丰碑》,以及全城十余处中法双语历史指示牌,共同构成一部可漫步的党史读本,将历久弥新的红色印记一页页铺展在街巷之间。
一座境外纪念馆,何以成为建党序章的历史见证,又何以成为中法友谊的“红色纽带”?答案既藏在百余年前那群湘籍青年求索真理、酝酿建党的抉择里,也写在今天中法友好交往与地方合作的实践中。
在蒙达尔纪遇见百余年前的湖南青年
蒙达尔纪是一座风景优美的水城,卢瓦尔河的水光潋滟与法兰西的古老街巷在此交织,但使它闻名于世的不只是风景——20世纪20年代,这里成为中国早期留学生勤工俭学的重要聚集地。从巴黎乘火车南下,一个多小时便到了坐落于卢瓦尔河谷边的蒙达尔纪。从火车站步行二十分钟左右,便是静谧古朴的雷蒙特列街15号。这是一栋拥有三百多年历史的三层法式建筑,外加一层阁楼,前临街、后靠河,石墙斑驳,窗棂沉静,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着一截尚未远去的青春。它原是20世纪初中国赴法勤工俭学的倡议者和领导者李石曾的故居。1920年前后,蔡和森、向警予、李维汉、李富春、李立三、蔡畅等湘籍勤工俭学青年都曾在此居住、活动,一起探索救国救民的出路。
这群湖南青年大多来自1918年在长沙成立的新民学会。在新民学会的倡导和组织下,这群青年从上海出发,历经一个多月抵达法国马赛港,再乘火车来到蒙达尔纪。这里由此成为勤工俭学青年学习、研究、传播马克思主义的重要场所。湘江与卢瓦尔河,一条在东方故土,一条在西方异乡,却在这一代青年的人生轨迹里汇成了同一条求索的河流。
蔡和森既是新民学会的领导者,也是赴法勤工俭学运动中信仰马克思主义的先行者。1920年2月到达蒙达尔纪后,他以湖南人特有的“霸蛮”精神,“日惟手字典一册”,攻克语言关,“猛看猛译”法文版的马克思主义著作。在短短几个月内,他硬是凭借一本字典,翻译出《共产党宣言》《社会主义从空想到科学的发展》《国家与革命》等一批马列著作的重要章节,宣传俄国十月革命及各国工人运动,为中国革命探求真理。纪念馆二楼展厅里,一套旧桌椅复原了蔡和森当年伏案苦读的场景——木桌无言,却使人仿佛能听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看见一盏孤灯下那个青年俯身书桌的背影。
1920年7月6—10日,赴法的新民学会会员蔡和森、向警予、李维汉等及部分工学励进会会员共20余人,在蒙达尔纪召开会议,史称“蒙达尼会议”。会议围绕“改造中国与世界”的道路问题展开讨论。会后,大家在杜吉公园合影留念——从公园跨过一条小河、步行约二百米便可回到雷蒙特列街15号。照片上的人年轻得让人意外,而那种在异国小镇上为相隔万里的祖国的未来激烈争论的认真神情,虽隔着百年却依然清晰可辨。
从“勤工俭学”到“建党序章”
蒙达尼会议之后,蔡和森于1920年8月13日写下与毛泽东探讨建党问题的第一封信,旗帜鲜明地提出:“我以为先要组织党——共产党。因为他是革命运动的发动者、宣传者、先锋队、作战部。”一个多月后的9月16日,他又写长信托回国的萧子升转致毛泽东,系统阐述建党的具体步骤,并明确写道,要“正式成立一个中国共产党”。这是中国革命青年最早提出“中国共产党”名称的文献。毛泽东回信道:“你这一封信见地极当,我没有一个字不赞成。”从蒙达尔纪到长沙,越洋信函将一座法国小城与中国共产党的诞生连接起来。这组书信是建党筹备期跨国思想互动的一份核心文本。
思想主张很快有了组织回应。1921年初,周恩来、赵世炎等在巴黎成立了旅法共产党早期组织;同年7月,该组织与北京、上海等八个共产党早期组织一道,共同发起创建了中国共产党。此后,1922年冬,根据中共中央指示,中国共产党旅欧总支部在德国成立,法国的巴黎、里昂、蒙达尔纪等中国留法勤工俭学生聚集的城市均有了党组织成员。
从中国共产党的创建史来看,蒙达尔纪是中国共产党“海外孕育”的重要一环。党的诞生是以本土组织建构为主体、以跨国思想互动为条件的辩证统一过程,而蒙达尔纪既是这一“跨国条件”的发生地,也是其留下可考物证的关键节点。因此,蒙达尔纪纪念馆不只是一座“勤工俭学纪念馆”,更是一座“境外建党纪念馆”。
它所保存的,不只是文献中的思想线索,更是思想得以发生的空间场域。纪念馆并非后人择址新建的纪念性建筑,而是坐落在建党筹备时期思想生产与组织酝酿的原址。这一“原址性”使其区别于一般意义上的革命纪念馆:观众所处的物理空间,与百余年前那群青年伏案阅读、激烈争论的空间,在坐标上重合。原址由此获得了史料属性,“建党序章”也不再是一句抽象判断,而成为可被空间经验验证的历史叙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纪念馆的“原址性”并非单纯的建筑学属性,而是其“境外建党纪念馆”定位得以成立的实证基础。
从“历史现场”到“外交纽带”
2016年8月27日,中国旅法勤工俭学蒙达尔纪纪念馆正式对外开放,成为湖南省首个拥有所有权的境外中国共产党党史纪念馆。这一“所有权”不只是产权归属,更意味着党史叙事在境外获得了一个制度性的常设载体——纪念馆,成为可持续的史料保存与学术对话空间。纪念馆的开放,使这段历史重新进入公众视野。
纪念馆的展陈,把党史研究的成果转化为可进入、可观看、可感知的空间叙事。走近纪念馆,迎面是一个大写的M——它既是法语纪念馆(musée)的首字母,也是蒙达尔纪(Montargis)的首字母。一楼大堂陈列着湖南醴陵制作的两个陶瓷盘:一个绘湘江码头图景,名为“中国·长沙”;一个绘蒙达尔纪火车站场景,名为“法国·蒙达尔纪”。展馆里特别陈设了蒙达尼公学学生曾经用过的桌椅,木质桌面上甚至还有当年学生使用墨水瓶的墨迹。另有蔡和森母亲葛健豪在蒙达尔纪售卖过的手工刺绣,以及与邓小平当年所骑车型相同的自行车等实物展品,使观展者在空间体验中感受百余年前勤工俭学的历史场景。
2026年9月18日,湖南和法国中央—卢瓦尔河谷大区友城结好35周年暨蒙达尔纪纪念馆开馆10周年纪念活动在长沙橘子洲举行,《蒙达尔纪的青春岁月》法文版新书同期发布。
回望历史,蒙达尔纪成为欧洲联系中国、联系湖南的桥梁,也是一扇历史之窗、文化之窗,更是见证中法友谊的鲜明文化地标。从雷蒙特列街15号到橘子洲头,从蔡和森1920年写下的那些信件到2026年发布的法文版新书,一百年似乎很长,又好像只在转身之间。橘子洲头的纪念活动落幕了,但蒙达尔纪的故事仍在续写。那座法国小城中的红色中国纪念馆,将继续见证一段从“求索”走向“共赢”的中法叙事。党史遗产在此转化为外交资源,历史记忆在此转化为合作基础。这正是境外党史纪念馆在当代中法关系中的定位所在。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中国共产党纪律建设法规的发展历程及经验研究”(25BDJ050)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湘潭大学毛泽东思想研究中心、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