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6日，北京房山，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良乡校区。红色幕布在掌声中揭开，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正式亮相；全国冷门绝学联盟同步启动，82家高校、科研院所和文博机构从此有了一个共同的“家”。

　　一时间，“绝学”二字刷屏网络。有人把它想象成武侠小说里的“武林秘籍”，更多人则在追问：这些钻研“死文字”、冷学问的机构，为何会在今天被郑重推出？答案不在会场之内，而在更长的学科史与制度史脉络里。

　　国家托举 体系初成

　　冷门绝学的制度支持，经历了一个逐步清晰、层层递进的过程。201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哲学社会科学工作座谈会上明确指出，要重视发展具有重要文化价值和传承意义的“绝学”、冷门学科，“确保有人做、有传承”。2018年，国家社科基金设立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等研究专项，首次为绝学开辟专门资助通道。2020年11月，中宣部、教育部等八部门联合发布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总体规划，古文字工程正式启动，“强基计划”也在古文字学方向布局招生，经费、项目、人才培养逐步形成配套。2023年以后，冷门绝学专项持续扩容，中国社会科学院出台扶持“绝学”、冷门学科发展的意见，中国历史研究院启动“绝学”学科扶持计划；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于2024年11月成立冷门绝学协同创新研究院，如今又成立冷门绝学学院，并发起成立全国冷门绝学联盟。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校长冯仕政看来，学院和联盟的成立创造了两个“首个”：首个以冷门绝学命名的实体学院、首个全国性冷门绝学学术联盟。从协同创新研究院到实体学院，变化同样清晰可见：人员队伍与各类资源的投入力度加大；科研资源加快向教学资源转化，过去研究院主要面向研究生培养，未来条件成熟时将逐步拓展至本科阶段；专门的党政班子和行政服务团队同步设立，学科整体规划与资源保障能力随之提升。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副校长、冷门绝学学院院长展龙将这十年的政策脉络概括为三步：破题定向、专项支撑、建制成型。学院与联盟的落地，意味着政策重心从“给资源”转向“给身份”，让冷门绝学有机构、有编制、有预算、有学位点、有评价标准。“给资源是雪中送炭，给身份则是固本培元。”他解释，过去给钱给项目，输的是“血”；如今给编制、给学位点、给招生指标，增强的是学科自身的“造血”能力，让学科自己“长出人来”。与此同时，冷门绝学也不再局限于学术内部，而是被纳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边疆治理、国际话语权等国家战略需求框架之中。

　　蓝图布局，终需落笔。中国社会科学院被视为冷门绝学的“学术策源地”，靠的正是数十年的积累。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卜宪群看来，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冷门绝学传承中的独特作用集中体现在三个方面。一是学科建立早，早期就能汇聚全国研究力量；二是研究阵地稳定，与一些高校因人设科不同，相关研究室不随意裁减，人才与机构得以延续；三是注重学科培育，院内各研究所尊重学科发展规律、发挥学术委员会作用，使绝学得以传承。

　　谈及甲骨学、简帛学方面的学术积累，卜宪群指出：甲骨学研究力量主要分布在古代史研究所和考古研究所，郭沫若、胡厚宣、李学勤、宋镇豪等先生接续耕耘，不仅收藏有一定数量的甲骨，还形成了稳定的研究队伍、研究室、非实体研究中心以及专业集刊；简帛学同样如此，贺昌群、张政烺、李学勤、谢桂华等先生接续奋斗，20世纪90年代就在全国较早成立院级研究中心，出版《简帛研究》集刊。

　　2024年4月，《中国社会科学院关于扶持“绝学”、冷门学科发展的意见（试行）》正式颁布。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张政文看来，这个文件的出台意义重大。他表示，以往扶持多为普惠式项目资助、一般性经费倾斜，偏向“一刀切”的项目投放。而这一扶持计划针对学科存续特点、学者成长状况分类制定方案，以“一人一策、一学科一策”精准支持濒危、冷僻研究方向和稀缺人才，弥补了传统资助方式适配性不足的短板。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朝克表示，这一扶持计划为包括满学在内的冷门绝学学科发展注入了新的动力。冷门绝学之所以受到高度重视，是因为其作为哲学社会科学的重要组成部分，承载着研究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赓续文化血脉的学术使命。做好冷门绝学研究，要求我们认真挖掘、科学探索，从中汲取智慧，凝聚起推动学术发展的力量。

　　无用之用 方为大用

　　政策支持令绝学研究更有底气，而一门学问究竟值不值得如此托举，还要回到它本身的价值。“西夏文、女真文这类已不再日常通用的古文字，研究这些有什么用？”面对这些疑问，中央民族大学中国少数民族语言文学学院教授张铁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我们的研究看上去同现实距离较远，但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需要时也要拿得出来、用得上。”在这位长期从事民族古文字研究的学者看来，冷门绝学研究具有四重意义：其一，实证文明脉络，甲骨文证实商代信史，简牍、清华简等出土文献修正、补充传世史书，以实物文字坐实中华文明悠久、连续的历史，印证中华文明突出的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其二，守护多元一体，少数民族古文字、边疆文献记录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漫长历程，呈现多民族共创共享的文明共同体；其三，承担文化戍边功能，边疆史地、古地名、中外交流史料为疆域沿革、文明交流提供扎实证据，在国际对话中掌握历史话语权；其四，丰富中国自主知识体系，为中外文明比较和世界文明研究贡献东方智慧。

　　“所谓冷门，不是没有价值，而是需要耐得住寂寞、长期沉潜、久久为功；所谓绝学，不是断绝，而是门槛高、传承难、后继乏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史金波一语道破了冷门绝学的真义。这位与西夏学研究结缘64年的学者，曾主持整理《俄藏黑水城文献》，目前已出版32册，这些文献已成为西夏学研究的重要史料。他还曾主持翻译西夏法典《天盛律令》，又用10余年破译西夏文草书社会文书，还原了西夏底层社会的经济与军事面貌。

　　冷门绝学的价值，更体现在文化传承与战略层面。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孙伯君分析，西夏、契丹、女真、八思巴以及满文都属于古代王朝文字，记载着当时的典章制度与社会文化；面对海外“新清史”“征服王朝”等错误思潮，少数民族古文字文献可以提供“他者”视角的一手材料证据，具有很强的辩驳说服力。西夏文与汉文对照词典《番汉合时掌中珠》的序言写明，西夏人认为学会“番言”（西夏语），是汉人团结“番人”的重要途径；学会汉语，则是“番人”融入汉族的重要手段。而融入汉族，“敬智者”“崇贤士”，无疑是西夏人文明进步的重要一步。西夏译本还保存了汉文本已经失传的新经学派吕惠卿《论语》注，成为研究《论语》注释流变的珍贵版本，西夏文献更可与宋史、辽史、金史、元史互证。

　　把一条条碑铭讲清楚，就是对“多元一体”最有力的支撑。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李锦绣长期研究突厥碑铭与西域文献。她说，《暾欲谷碑》开篇即书“本人成长于唐朝，突厥人民臣属于唐朝”，且字形格外醒目，凸显其对唐朝的国家认同；突厥文碑铭也是蒙古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俄罗斯等国保存的“草原丝绸之路”共同文化遗产，中国学者参与踏查、释读并译介成果，服务共建“一带一路”和周边人文交流。她的另一项研究显示，唐代西州已实行州县社稷祭祀，设有“社本”专项资金；即便安史之乱后安西、北庭孤悬塞外、财政艰窘，祭祀仍艰难维持，出土文书中甚至有贞元十九年写定的材料，提示北庭实际陷落时间或晚于史籍所载的贞元六年。高昌回鹘延续二社祭祀的传统，正是中原礼制深入西域、华夏认同逐步形成的生动见证。

　　敦煌学与吐鲁番学、简牍学、西夏学、突厥学、西域学、长安学等相邻学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也为冷门绝学的发展提供了学科自我更新的样本。兰州大学敦煌学研究所所长郑炳林介绍，敦煌学已有120多年历史，1983年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成立后迎来发展高潮，1986年后曾跌入低谷，直至1998年博士点建设、1999年研究基地建立才重新升温，近30年未曾中衰。目前，敦煌学研究不仅以敦煌藏经洞出土文献为主，还兼及敦煌以外地区的出土文献。近年来，哲学、社会学、法学、艺术学等领域的学者纷纷进入敦煌学研究，敦煌哲学、敦煌法学等研究取得很大进展。在他看来，任何学科发展到一定阶段都会出现周期性衰落，避免中衰的唯一办法，就是注入新的研究内容、引入新的研究方法。

　　近年来，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日渐以鲜活的形式走入公众视野。对此，学者们也保持着清醒。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主任、中国文字学会名誉会长黄德宽表示，公众关注是好事，能营造更好的社会文化氛围，但冷门绝学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炒热”的，学科建设是一场持久战。展龙认为，网上火的多是“看不懂的文字”“消失的古国”一类话题，“是好奇，还不是学问”，不能将其当作学科繁荣的指标；冷门绝学最怕猎奇化，“流量可以引人入门，但不能替人守门”。

　　薪火赓续 系于得人

　　学科建设是一场持久战，而决定这场持久战胜负的，始终是人。孙伯君表示，高校开设的古文字本科班大多集中于甲骨文、金文，少数民族古文字尚无本科教学，许多学生到硕士、博士阶段才初次接触，基础薄弱，起步偏晚；而我国古代民族古文字有40余种，每一种都对应一门独立学科，单靠一位导师难以完成全部教学。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开设本科生“鼎堂班”，推行本硕博贯通培养和首席导师加跨学科副导师制度，正是解决这一问题的有益探索。在培养模式方面，孙伯君介绍，前期学生共同学习文字理论、语言学理论等公共基础课，进入具体文种学习阶段后，分方向开展一对一指导、定制学习计划，核心目的就是让学生更早进入学科，搭建系统化知识体系。

　　长周期的文献整理、字书编纂，天然难以快速产出大量论文。史金波坦言，长期以来，从事冷门绝学研究的青年学人面临一定的现实压力。面对职称评定中按岗位统计论文篇数的要求，年轻人更需要甘坐“冷板凳”，不被非学术评价左右。

　　“这个体系必须建，不建就是逼人放弃。”在差异化学术评价问题上，展龙的态度十分明确。他给出的方案包含五个层面：一是代表作制度，五至八年内提交三项成果，形式可以是古籍译注、研究报告、文献集成、数据库，也可以是系列论文；二是长周期考核，聘期与项目周期衔接，过程评估重进展、重价值、重贡献，不单纯统计成果数量；三是等效认定，文字释读、古籍点校、图版刊布、数据库建设等均按价值贡献认定；四是坚持小同行评议，必要时邀请国际同行参与；五是团队贡献认定，大型集成项目的署名顺序与贡献度预先约定，保障青年学者权益。他同时强调，评价结果必须对接职称评定、经费分配和招生指标，否则就是流于形式。“差异化评价并非降低标准，而是采用另一把尺子衡量。论文数量可以计数，学问研究不能计件。”

　　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成立的同时，该校数智绝学实验室配套建成。数智技术的同步落地，为学科发展打开了新的方法空间。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教授张永伟将其归纳为三个方向：文献智能处理，利用人工智能辅助文字识别、文本提取和未释读文献的初步识读；资源整合与知识关联，支持跨文献、跨文种检索比较，发现新的知识联系；研究方法创新，开展字形分析、语言研究和知识发现。“最终目标，是构建面向不同文种的学科智能体，乃至跨文种、跨学科的综合性科研智能体。”

　　在孙伯君的体验中，数字化平台把百年研究成果和原始文献汇聚一处，输入一个字即可检索出处和上下文，相当于一位“线上助教”，甚至能发现以往学者忽略的细节。吉林大学古籍研究所所长冯胜君则从资源治理角度提出，分散在“中华字库”等国家级工程和各单位数据库中的电子资源，亟须通过顶层设计和制度安排进行整合，既保障数据提供单位的权益，又最大限度地面向学界开放。

　　孙伯君认为，学科研究史、研究方法论仍需通过原始文献的深度研读来掌握，依旧要靠学生自身扎实的学术功底。张永伟也表示，语言文字、文献解读和历史考证等基本功不可替代，数智化不是让机器代替学者，而是让学者借助工具突破传统研究的局限。

　　协同破局 美美与共

　　人才与技术方面的问题逐步得到解决，而要让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冷门绝学研究力量形成合力，还需要制度层面的进一步支持。作为开放的协作平台，全国冷门绝学联盟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牵头发起，目前共有清华大学、复旦大学、吉林大学、兰州大学、中国藏学研究中心、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等全国82家高校、科研院所及文博单位参与，基本覆盖了我国冷门绝学研究的主要机构。冯仕政表示，冷门绝学整体科研力量相较主流学科薄弱，由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发出倡议、集结全国同行，正是希望整合力量、取长补短；联盟坚持自愿参与、开放接纳，后续符合条件的机构均可申请加入，这种自愿属性能够充分调动各单位的积极性，有利于长期保持活力。

　　学院与联盟的关系，需要清晰界定。展龙解释，学院是校内实体单位；联盟则是成员单位自愿加入的跨单位协作平台，运作逻辑是平等协商、自愿参与、共建共享、项目化推进。联盟秉持“共建共享、协同攻关、守正创新、薪火赓续”的宗旨，倡议书提出共建实践基地、共育品牌矩阵、共享资源平台、共研育人模式、共促国际传播、共筑协同机制六项倡议。他说，“作为理事长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主要承担召集协调、示范机制、统筹资源等职责，并依托联盟平台，联动共享成员单位的田野基地、馆藏文物、语言文化等资源，协同推进冷门绝学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工作”。

　　对于联盟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黄德宽有冷静的判断。他直言，每门冷门绝学都有独特属性，研究契丹文、西夏文、敦煌学、甲骨文、秦汉简牍的团队领域各异，大范围跨学科资源共享、联合编写教材、学分互认并不现实，“资源共享主要发生在学科相近或相同的领域”；联盟真正的价值在宏观层面——把分散的小规模学科凝聚成国家视角下的学科集群，扩大整体社会影响力，并就全行业共性难题向主管部门集中反馈、争取相关政策支持。同领域深度协作已有成功范例：中宣部、教育部启动实施的古文字与中华文明传承发展工程，遴选18家高校、研究机构和文博单位，有500多位学者参与，规划300多个项目，实现了资源共享、联合协同攻关，“十四五”期间出版整理报告140多部、专著和论文集220余部，发表论文2000多篇，目前正转入“十五五”建设周期。

　　资源互通的壁垒，正在制度层面寻求突破。冯胜君建议，对“中华字库”等工程积累的古文字资料，以及吉林大学古文字智慧平台、复旦大学“缀玉联珠”甲骨缀合信息库、清华大学清华简数据库等各单位的研究成果，应统筹整合、明确权益，推动有序开放。

　　文博机构也在积极参与。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副馆长王金龙介绍，该馆收藏满文档案200余万件、满文古籍3万余册，还有相当数量的藏文、蒙文等档案；作为副理事长单位，一史馆将在资源共享、人才培养、学科培育、实践基地建设等方面深化协作。

　　地方社科院将联盟视为新的发展契机。内蒙古自治区社会科学院北方多语种文献研究所所长树林告诉记者，该院图书馆汉、蒙、藏、满等多语种古籍收藏量达10万册，其中蒙古文古籍6280种、3万余册，约占全国各图书馆蒙古文古籍收藏量的一半；依托这一资源，院里正在推进珍稀文献数字化，并计划成立内蒙古冷门绝学研究院，整合全院力量带动区域研究。“联盟既能发挥带头作用、帮助地方找准定位，也能统筹课题布局、避免低水平重复，为地方争取政策和资源支持。”

　　联盟的视野还延伸至世界。学院专设中西古典文明研究部，布局中西古典学与佛教文献学团队。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冷门绝学学院首席专家李新伟认为，中华文明与希腊罗马文明是对后世影响最深远的两大体系，两大文明的古典学研究中，都有训诂文字的语文学，都要依靠铭文、简牍和纸草书等出土文献，基础方法高度相通，平等对话、互鉴共进，既有助于以比较视角推动学科发展，也能提升中国古典学对世界文明的阐释权。

　　从2016年“确保有人做、有传承”的郑重嘱托，到2018年专项资助的制度破题，再到今天实体学院与全国联盟的双轮驱动，十年间，冷门绝学走出了一条由国家托举、学者坚守、建制保障的传承之路。学院给学科以“身份”，联盟给学科以“生态”，差异化评价给学者以安心，数智化给研究以利器——几者交汇，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让古老的文字与文献有人读、有人懂、有人传，让中华文明的根脉在代际接续中生生不息。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班晓悦 陈雅静 张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