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希腊西部埃托利亚地区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的一片白灰墙皮上面，隐约可见红色的几何纹图案。“保存如此完好的墙皮非常少见，是推测建筑功能的重要依据。”这一发现给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以下简称“古典院”）院长李新伟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片历经2000多年岁月的墙皮，来自一处希腊化时期的柱廊庭院建筑。随着考古发掘的推进，规整砌筑的石质墙基、散落的建筑构件、一条古代道路以及各类遗物逐渐显露出来，为重新认识曾经繁荣于此的古城阿尔西诺埃（Arsinoe）提供了新的证据。今年4月24日，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项目正式启动。此后，中希联合考古团队进驻该遗址，开展了为期八周的田野发掘。这是古典院成立以来开展的首个长期联合田野考古项目，也是中国考古学界首次在希腊开展此类考古研究。

　　11月6日，古典院举行了2026年度年会暨考古成果发布仪式，集中介绍了此次发掘的重要发现与初步研究成果。恰逢古典院成立两周年，这些成果也标志着中希考古从学术交流走向实质性科研合作的新阶段。美国古典院档案馆馆长纳塔莉亚·沃吉科夫-布罗根（Natalia Vogeikoff-Brogan）在参加完发布仪式后告诉本报记者，她长期参与考古发掘和研究工作，从此次展示的成果中可以充分感受到古典院与希腊相关部门之间的合作十分融洽。

　　从一处柱廊庭院寻找古城的历史

　　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位于希腊西部埃托利亚—阿卡纳尼亚地区，地处希腊第二大河阿刻罗俄斯河左岸，是连通埃托利亚内陆与西部沿海的交通要冲。据史料记载，该地在公元前5世纪被称为科诺佩（Konope），于希腊化时期更名为阿尔西诺埃。在这一时期，该地区实力持续壮大，并崛起为希腊本土的重要力量。阿尔西诺埃在区域交通、军事防御与跨区域交流中地位突出，是研究希腊化时期希腊城邦政治格局与城市发展脉络的核心考古遗址。

　　此前，考古人员在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已发现部分建筑及柱廊庭院遗迹，但古城的整体布局与建筑功能仍有待深入研究。今年，中希联合考古队在此前调查和发掘的基础上，进一步开展建筑和道路遗迹的发掘。

　　据中希联合考古队介绍，今年的发掘工作集中在遗址保护区东南部，分南北两个区域进行。南区以一处柱廊式建筑及其外围附属结构为核心发掘对象，北区重点揭示城市道路系统及相关配套遗迹。此次田野发掘成果丰硕，取得多项具有重大学术价值的阶段性认识。

　　首个发掘季最重要的收获，是较为完整地清理出一处希腊化时期柱廊式庭院建筑。该建筑中心为柱廊庭院，外围环绕附属建筑。庭院四周的石质墙基保存较好，墙体采用规整条石错缝砌筑。考古人员还发现了石柱残段、柱础、门槛石及排水设施，部分石材保留着加工和施工过程中形成的痕迹。建筑外围分布着多间后期增建的房址，可见部分鹅卵石地面。

　　随着发掘逐渐深入，建筑内部及周边出土了丰富遗物，为判断其性质提供了重要依据。李新伟列举了其中几类重要发现，如大型大理石建筑构件、有红色几何纹样的白灰墙面、带铭文的板瓦、精致的棕榈叶瓦当、地面铺设鹅卵石的房间。他认为，这些遗存表明，这里可能是一处高等级私宅或公共建筑。“在希腊化时期，此类建筑最能反映城邦的经济和政治发展水平和仪式生活内容。”

　　对于李新伟而言，那片保存完好的彩绘墙皮尤其令人难忘。建筑墙面早已倒塌，但大片白灰墙皮保存完好，绘制其上的红色几何纹样仍依稀可辨。这些残存的装饰为研究人员了解建筑原有的装饰风貌、营建水平及其可能承担的社会功能提供了珍贵材料。

　　据古建筑工程师尼奥普托勒莫斯·米凯利德斯（Neoptolemos Michaelides）介绍，通过结合三维激光扫描、无人机航拍及现场测绘资料，依据现存建筑构件的位置及相关考古证据，初步模拟了建筑原有的空间形态，并制作了不同视角的复原示意图。随着后续发掘推进、相关证据不断丰富，研究人员将进一步完善建筑复原方案。

　　古城道路与出土遗物重现昔日生活图景

　　南区的柱廊庭院建筑为理解古城阿尔西诺埃的建筑形态提供了新的材料，北区发现的道路遗迹则将研究视野进一步引向整座城市的空间结构。

　　中希联合考古队在北区清理出一条东西向道路遗迹。这条古代道路采用多层铺筑结构，路面略呈中间高、两侧低的拱形。营建道路时，工匠先对基础进行加固，再以块石铺底，并用碎石填缝。经过长期使用及后期活动影响，原有路面表层大多遭到破坏，目前主要保存的是道路基础部分。在道路北侧，考古人员还发现了石砌墙基，推测其可能属于道路附属设施或邻近街坊建筑的边界。

　　对于城市考古研究而言，道路不仅是居民通行的空间，也是连接不同建筑群、划分街坊和组织城市生活的线索。通过道路走向、宽度及其与周边建筑之间的关系，研究人员能够逐步推测古城的交通网络和空间布局。

　　此次发现的道路遗迹，印证了此前地磁探测所揭示的希波丹姆规划模式（Hippodamian plan），即网格状城市布局，这是古希腊城市规划中的一种重要形式。随着北区道路遗迹得到揭露，中希联合考古队对于古城阿尔西诺埃城市道路系统及空间结构的认识也更加具体。

　　从南区的庭院建筑到北区的道路，分散的考古遗迹开始联系起来。结合发掘与调查成果，研究人员将逐步厘清这座古城的交通网络、建筑分布及不同功能空间之间的关系，还原古城阿尔西诺埃的城市面貌。建筑和道路可以勾勒出古城的空间轮廓，要了解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如何生活、生产、交换物品以及参与社会活动，还需要进一步观察那些散落在遗址中的器物。

　　在南区柱廊庭院建筑附近，一件大型陶盆引起考古人员的注意。根据器物形制和出土情况，研究人员推测，它可能属于古希腊时期的洗濯盆（Louterion）。这类陶盆在古代既可能用于日常清洗，也可能与宗教活动中的洁净仪式有关。

　　此外，中希联合考古队还发现了希腊化时期流行的香膏瓶（Unguentarium），以及墨伽拉式浮雕陶碗模具残片。墨伽拉式陶碗因最早在希腊墨伽拉地区发现而得名，是希腊化时期较为流行的一类模压浮雕陶器。模具残片的发现，为研究古代阿尔西诺埃的制陶活动提供了依据，也有助于进一步探讨希腊化时期制陶技术及相关文化因素的跨区域传播。

　　另一件值得关注的遗物是一块刻有古希腊文“ΑΝΤΙΦΑΝΕΟΣ”的瓦片。这一铭文为人名“安提法奈斯”的属格形式，保留了古希腊语中较早的“-ΕΟΣ”词尾形式，与以雅典为中心的阿提卡方言通行的“-ΟΥ”形式有所不同。对于研究人员而言，这一细节不仅具有语言学意义，也可能为考察建筑材料生产、手工业组织及当地社会经济活动提供了重要实物资料。

　　此次考古出土了一枚罗马共和国时期名将苏拉率领罗马军队进行第一次米特里达梯战争之后铸造的银币。正面饰有维纳斯与丘比特形象，背面可见战利品与宗教祭器等图案，以及关于苏拉被第二次拥戴为统帅的铭文。由此可知，该遗址延续至希腊化时代晚期，这凸显了其在战乱纷扰时代中的重要战略地位。此外，中希联合考古队还发现了一枚饰有三叉戟与海豚纹样的青铜币。此类图案流行于公元前4—前2世纪的希腊化时期，常见于爱琴海及地中海沿岸城邦铸币中，反映了当时的海洋信仰和区域交流，为研究遗址年代及对外联系提供了实物材料。

　　结合建筑形制与相关出土遗物，中希联合考古队初步认为，南区柱廊庭院建筑始建于希腊化时期，遗址沿用至罗马共和国时期。铭文瓦上的古希腊文字、钱币上刻画的神祇形象，这些充满细节的考古材料，记录着古希腊居民生产生活的不同侧面，使古城阿尔西诺埃的历史面貌变得更加清晰。

　　实现不同考古学传统之间的交流

　　在安杰洛卡斯特洛遗址，中希考古人员共同承担日常发掘、测绘记录及研究任务。这是双方首次开展联合田野发掘，“双方的首次合作非常融洽”。李新伟说，不同的专业训练和工作传统使双方工作人员在具体操作方法上既存在差异，也有相通之处。中希双方在记录方法、遗迹单位编号等技术细节上虽有不同，但基本发掘理念是相同的。

　　对于参与此次发掘的中希考古人员来说，探索古城历史的过程也是不同考古学传统直接交流与相互学习的过程。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实习员费雪全程参与此次发掘，她主要负责发掘区的地层与遗迹辨认以及整体发掘情况的记录工作。这是她第一次参与海外考古工作，她表示，此次发掘给她带来了与国内田野考古不同的工作体验。她告诉本报记者，中国古代建筑多为夯土台基木构建筑，可以保存下来的多为建筑台基部分，田野发掘中往往需要辨认夯土台基及其上的柱网结构；而在希腊，石质建筑遗存更为常见，考古人员需要更多地关注石质墙体及其相互关系。

　　中希双方各自积累的田野工作经验以及对不同考古材料的熟悉程度，在研究过程中形成了互补。据介绍，在今年的发掘中，双方围绕遗迹之间的早晚关系、建筑演变及废弃过程等问题进行了热烈讨论。希方考古人员对希腊化时期的建筑特征更加熟悉，而中方则在辨认土质土色、分析复杂地层形成原因等方面积累了较为丰富的经验，双方取长补短，解决了不少疑难问题。

　　费雪对此也有切身体会，她坦言，在某些地层形成过程和保存较差建筑的结构判断上，双方曾有过不同的猜想。不过在她看来，这种讨论并非跨国合作中特有的困难，而是考古研究的常态。“应对的方式就是求同存异。”她说，考古解释需要依托不断积累的材料，随着发掘面积扩大、相关证据增多，双方的判断或许会趋于一致。

　　不同考古学传统之间的交流，也体现在对具体材料的观察之中。南区发掘出土了大量倒塌在地面上的屋面瓦件，包括板瓦、筒瓦、脊瓦和瓦当等，形式多样，部分保存完整。“我们从中学习到很多希腊化时期建筑铺设瓦顶的工艺细节，这对于认识中国用瓦技术的特征深有启发。”李新伟说。

　　古代中国和古希腊都使用瓦作为建筑材料，但在具体形制、铺设方式及建筑传统等方面形成了各自的特点。通过直接观察古希腊遗址中出土的瓦件及其组合关系，中国考古学者得以从新的比较视角，重新思考自己熟悉的古代建筑材料与技术。

　　在遗迹记录方面，中方考古队全面使用全站仪、无人机等设备，精确记录遗迹和遗物的三维空间信息，这些技术手段属于中方考古的长项，在此次联合发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精确记录对于理解遗迹的形成过程尤为重要。米凯利德斯举例说，倒塌石柱下方仅几厘米厚的土层，就可能揭示建筑废弃与石柱坍塌的先后关系。因此，研究人员不仅要准确记录每块石材的位置和标高，还需分析其与周围地层的关系。这些细微的考古证据有助于还原建筑的使用、废弃和倒塌过程，也为后续建筑复原提供依据。

　　田野工作让双方逐渐建立起默契

　　在此次发掘中，复杂的地层情况给研究人员带来了挑战。考古队员需要从石墙、地面及倒塌堆积之间的关系入手，逐步辨认建筑的营建、使用、废弃过程。费雪回忆，在发掘初期，考古队在揭去表土后，曾在一处原被认为属于建筑倒塌原生堆积的土层中，意外发现了现代垃圾。原来，这一区域曾在20世纪90年代进行过考古发掘，但当时的具体发掘情况尚不完全清楚。后期人为活动形成的扰动堆积与原有建筑倒塌堆积相互交错，给地层辨认带来了困难。

　　除了遗址本身的复杂性，时间也是此次发掘需要面对的挑战。根据该项目安排，每年的田野发掘时间最多为八周。如何在有限时间内磨合工作习惯、设计高效的发掘方案并尽可能回答更多的学术问题，考验着双方的组织与协调能力。

　　日复一日的田野工作，让双方逐渐建立起默契。希腊技工卡利罗伊·佩齐卡（Kalliroi Petsika）参与了六个探方的发掘。此前，她主要与希腊本地团队合作，这是她第一次与外国考古团队共同工作。回忆起与中国队员并肩工作的经历，她对他们认真、严谨的工作态度以及待人接物时表现出的尊重和礼貌印象深刻。

　　佩齐卡尤其记得一件建筑陶饰出土时的情景。当时，一名与她在同一探方工作的中国学生发现了一件精美的屋檐陶饰，脸上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对她而言，这个微小的瞬间是八周合作中一段令人难忘的记忆。考古发现带来的喜悦无需太多语言解释，一件古代屋檐上的陶饰为认识建筑原貌提供了线索，也让来自不同国家的考古工作者在那一刻共享发现历史遗存时的兴奋与满足。

　　在希腊村庄延续共同探索的故事

　　中希考古队员之间的交流，并未止步于探方之中。“发掘的八周，是与希方同事、当地居民深度交流的八周。”费雪回忆，双方在发掘方法、工作分配、作息理念和生活方式等方面，都经历了相互适应的过程，但这些差异并未削弱彼此的好奇与尊重。

　　费雪提到了自己在安杰洛卡斯特洛村的一段特别经历。每逢周日下午，当地居民会聚集在小学礼堂，练习希腊传统舞蹈，为节日庆典上的表演做准备。伴随着时而欢快、时而悠扬的希腊传统音乐，当地村民围成圆圈，随着节奏变换舞步，长幼同欢。起初，中国考古队员只是坐在一旁观看。随着彼此逐渐熟悉，他们开始跟着村民学习舞步，最后竟受邀成为表演嘉宾。“节日当天，我们穿着希腊山区传统服饰，与当地居民一起围圈跳舞。”费雪回忆，当天的氛围热烈欢快，是一段非常美好的记忆。

　　佩齐卡对这段经历同样记忆犹新。她注意到，中国考古队员不仅认真投入发掘工作，也乐于参与村庄里的各种活动。他们与当地居民一起吃饭、交谈，参加传统舞蹈活动，主动融入社区生活。在她看来，这些发生在工作之外的日常交往，使彼此的关系更加亲近。

　　对于当地居民而言，考古队的到来也使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与更广阔的学术世界产生了联系。费雪告诉记者，庆典结束后，村民们向中国考古队员表达了感谢，感谢他们来到这里通过考古工作科学地揭示和介绍当地的历史文化。

　　对于远道而来的中国考古队员来说，古希腊文明不再只是典籍中的文字或博物馆里的展品，也存在于当地人对历史的记忆、对传统的传承以及延续至今的日常生活之中。

　　从首个发掘季走向更深入的文明研究

　　如今，发掘季已经结束，安杰洛卡斯特洛项目已经由现场发掘转入资料整理与综合研究阶段。中希联合考古队接下来将进一步开展出土文物整理、保护修复、土样浮选等工作，同时推进年代学、植物考古、动物考古、陶器考古、冶金考古及数字考古等多学科研究，逐步深化对古城建筑形制、空间布局、营建历程和居民生活的认识。

　　回顾今年的工作，李新伟总结了考古队获得的几项重要认识：首先，明确了该遗址年代为希腊化时期；其次，柱廊庭院建筑内外发现了更多遗迹与遗物，加深了对这处建筑重要性的认识；最后，北区道路遗迹的发现，则印证了此前地磁探测揭示的网格状城市布局。据介绍，中希联合考古队正在规划下一年度的发掘工作，计划在北区扩大发掘面积，进一步了解道路两侧的建筑情况。同时，利用激光雷达航拍技术，获取有关城市布局和重要核心建筑位置的更多信息。

　　安杰洛卡斯特洛考古项目是古典院成立以来开展的首个长期联合田野考古项目，也是其从学术交流平台建设逐步走向实质性科研合作的重要实践。从学术交流平台建设走向长期联合田野考古研究，古典院成立两年来，中希学术合作不断向具体研究实践深入。首个发掘季只是五年研究计划的开端，相关研究仍处于起步阶段。随着调查与发掘不断推进，有望发现更多建筑遗迹、物质文化资料和历史线索，为理解古城阿尔西诺埃的城市布局、社会生活及历史发展提供更加丰富的证据。

　　古城地下仍有许多历史信息等待揭示，而参与发掘的中希工作人员也期待着下一次相聚。对于下一阶段的合作，佩齐卡充满期待。她希望双方能够延续首个发掘季形成的良好合作关系，也期待随着研究逐渐深入，发现更多具有重要价值的考古遗存。采访结束时，她还热情地向中国朋友发出邀请：“下次你们再来的时候，我会准备好甜点和许多橙子！”

　　中国社会科学报驻雅典记者 练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