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前，费孝通走进开弦弓村，面对的是积贫积弱、百姓温饱不足的中国；90年后，中国式现代化新征程阔步向前。今天，我们从江村再出发，不只是开一场会议、设立一处调研点、建立一项合作机制，更展示了一种治学态度：愿意把脚步扎进中国大地的泥土里，愿意把学问写进人民生活之中。”江苏省社科联副主席、党组成员，江苏省区域发展研究会会长刘西忠在活动总结发言中深情地说。这番话道出了与会专家学者的共同心声。

　　11月1日，“从江村再出发：田野调查与江苏省域现代化”学术交流活动在苏州市吴江区七都镇开弦弓村举行。活动由江苏省哲学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指导，江苏省社会学学会、江苏省城镇化研究会、江苏省区域发展研究会主办，南京邮电大学社会与人口学院、高质量发展评价研究院等承办。

　　回到原点

　　费孝通的问题与江村的答案

　　太湖八百里，秋水润江南。在因《江村经济》而闻名于世的开弦弓村，河水缓缓流淌，稻浪层层翻涌。这座普通的江南水乡村落，在九十载岁月流转中见证了中国乡村的深刻变迁，也成为中国社会学扎根乡土、开展田野研究的重要学术原点。

　　1936年，26岁的费孝通来到开弦弓村开展田野调查，后来写下《江村经济》，以“从实求知、志在富民”的治学追求，为中国本土社会学田野研究奠定了重要基础。90年后，百余位专家学者在费孝通诞辰116周年前夕齐聚江村，赓续“从实求知”的学术传统，探寻江苏省域现代化的实践路径。

　　90年前，费孝通在江村这个普通的水乡村落里，观察到传统乡土社会与现代工业生产方式的碰撞与交融：现代缫丝机器在江南乡村运转，养蚕女走出家门，进入工厂操作机器。这一乡村工业化的生动场景，也成为他观察和研究中国社会变迁的重要切入点。

　　正如江苏省政协教卫体委员会副主任张新科所说，从那一刻起，一个人、一个村、一座城结下了不解之缘，也由此开启了中国社会学“从实求知”的世纪航程。

　　此后近70年间，费孝通持续关注江村的发展变化，先后26次返回江村开展实地调研。费孝通在江村开展的田野调查实践，以及他所倡导的“从实求知”学术传统和“志在富民”情怀，持续激励一代代学人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宋林飞曾于1982年陪同费孝通乘船重返江村调研，并全程参与此后费孝通在吴江开展的小城镇调查。“我既学习费老的访谈思路与研究方法，也按照费老安排完成小城镇调研任务，其中之一是城乡人口转移情况，完成的调研报告虽未公开发表，但为后续研究积累了素材。”宋林飞回忆。

　　“费孝通的江村调研还有另外的成果，但相较于名扬海内外的《江村经济》，显得鲜为人知，这就是‘文学版的《江村经济》’。”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江苏省社会学学会会长成伯清在主持会议时介绍。

　　1938年，费孝通在英国留学期间，在老师雷蒙德·弗思的乡间寓所创作了一部英文小说，并将手稿作为礼物赠予弗思夫人。小说创作的素材主要来自他1936年在江村开展的田野调查，以文学形式呈现了他对乡村工业化和乡土社会转型的深入思考。

　　这部小说英文名为“Cocoons”，手稿长期保存在伦敦政治经济学院图书馆的“弗思档案”中，直到2016年才被重新发现，并于2021年以《茧》为名首次译成中文出版。

　　在成伯清看来，书名《茧》有三层寓意：一是围绕蚕丝业展开故事；二是“作茧自缚”，反映当时传统力量对乡村发展的束缚；三是“破茧而出”，体现了从乡村社会探索中国现代化出路的思考。

　　90年后的江村，呈现出怎样的发展图景？苏州市吴江区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徐正介绍，吴江素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中间是吴江”的美誉。作为典型的江南水乡，吴江全域纳入长三角生态绿色一体化发展示范区，自然禀赋优越、历史底蕴深厚、产业基础扎实。这里有2600多条大小河道、330多个湖泊，拥有同里、黎里、震泽三个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孕育了费孝通、程开甲等一大批杰出英才，培育了两家世界500强企业，综合实力长期位居全国百强区前列。

　　在徐正看来，今天的江村早已不只是一座江南村落，更成为吴江重要的文化标识和观察中国乡土变迁的鲜活样本。费孝通当年关注的乡土生活、乡村工业等议题，在推进中国式现代化的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研究价值。这一观点引发多位与会学者的共鸣。

　　90年来，江村的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但这份答卷仍在续写。南京大学教授周晓虹认为，费孝通的江村之问所涉及的核心问题——如何应对社会变迁中的经济与社会压力，再以新的形式出现。今天的江村需要回答的，已不再是如何解决温饱问题，而是如何实现共同富裕、推动文化发展、促进人的现代化。

　　审思当下

　　新时代调查研究的方法与取向

　　90年后的今天，站在“十五五”开局的时代节点，重温费孝通江村调查的实证方法与家国情怀，更应大兴调查研究之风，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提供坚实的学理支撑和务实的对策建议。活动期间，江苏省社会学学会、江苏省城镇化研究会、江苏省区域发展研究会三家学会的江村调研点正式启动，旨在推动学者深入开展田野调查，不断总结实践经验。

　　“回望江村精神、挖掘时代价值、探索实践路径，对推动江苏现代化建设高质量发展具有重要现实意义。”中国企业研究院首席研究员李锦认为，江村孕育的田野调查传统，既是经典的研究范式，也是新时代推进省域治理现代化的宝贵认识论、方法论资源。当前调查研究存在五方面短板：过度依赖数据、陷入价值中立的认识误区、尚未形成成熟的调查研究学科体系、研究缺乏大国治理所需要的宏观视野以及调研止步于发现问题，缺乏推动问题解决的完整闭环。

　　“当前智库资政成果存在发表难、批示难、转化更难的困境，根源在于调研不够深入。”江苏师范大学“一带一路”研究院首席专家沈正平认为，新时代的调查研究必须实现从信息采集转向问题提炼、从单向求证转向多方互证、从单点扫描转向类型比较、从关注政策受益者转向兼顾政策执行者，进而形成从经验到问题、从问题到机制、从机制到判断的递进式研究链条，产出经得起实践检验的资政成果。

　　纪念费孝通，不只是重读他的著作，更要传承他以田野为根基、以问题为导向、以富民为追求的治学精神。四川省社科联党组副书记、副主席黄进表示，90年前，费孝通从江村出发，行行重行行，足迹延伸至四川大凉山、攀枝花等地。今天从江村再出发，学者回到各自的田野，更应对照费孝通的治学传统，补齐两门课。一是深化田野调查。调查不仅要“见物”，更要“见人”。当前不少调研报告的数据更加丰富，但费孝通式的长期驻村研究有所减少，要警惕“从材料到材料”的“伪田野”。二是完善成果转化链条。从调研报告获得批示到进入试点，再到跟踪评估，完整的成果转化机制尚未形成。资政成果必须经得起政策实践的进一步检验，真正服务经济社会发展。

　　人工智能时代，什么样的调查研究才是政府、社会、企业和人民群众真正需要的？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政策研究与智库建设部部长周湘智认为，答案是重新回到现场。“光脚踩进泥土里，当好社会‘传感器’，把群众的问题发现出来，把群众的意见反映上来，把群众的经验总结出来。”

　　周湘智谈到，人工智能确实能够获取和处理大量信息，但“它没有在县里的企业车间坐过，没有和机关里的领导聊过天，也不知道一项政策到了基层以后为什么会变形”。随着互联网公开信息获取成本的不断降低，那些尚未公开的资料、未被记录的真实感受，以及企业经营者的切身困惑、基层干部难以言说的实际困难，反而更具研究价值。这启示研究者，应该重视非结构化知识资源的积累与保护，系统整理隐性经验、非结构化访谈记录等研究资料，在依法依规保护有关信息的前提下，形成具有独特价值的研究积累。

　　也有学者从知识生产的角度提出，中国社会学的发展历程表明，深入实地调查研究是学科保持生命力的重要源泉。90年前，费孝通走进江村，不仅留下了经典学术成果，也探索出立足中国社会实际开展知识生产的路径：研究者深入普通人的生产生活，在日常交往中观察社会制度，在社区生活中理解社会结构，并从具体经验上升到理论思考。社会调查既记录着中国社会的深刻变迁，也为认识和阐释中国式现代化提供了重要的知识资源。

　　江苏是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丰富样本，县域经济、城乡关系、人口流动、数字技术应用、基层治理等领域，都值得开展长期、持续的跟踪调查。学术界应进一步提升深入社会开展研究的能力，从江村再出发，持续走进不断变迁的社会，在发现新问题、总结新经验中形成新的理论成果。

　　江苏省社科联副主席、党组成员金晶表示，学术理论界赓续费孝通的治学传统，就要坚守“从实求知”的田野精神，不能困于书斋、止于文本，而应深入基层一线，从实践中发现真问题，把鲜活案例转化为扎实的学术素材，坚守经世致用的治学追求，从田野经验中提炼本土理论，将地方实践上升为具有本土解释力的原创性学术成果。

　　面向未来

　　以调研成果助力现代化建设

　　从江村实地调查起步，费孝通逐步形成了立足中国社会实际、以人民福祉为导向、追求经世致用的社会学研究路径。他深入群众生产生活，向人民群众学习，始终坚持从中国社会实际出发认识和研究问题，使其学术研究体现出鲜明的民族性、人民性和自主性。

　　此次学术交流活动的一大亮点，就是突破单纯的理论研讨形式，把乡村发展实践置于讨论中心，邀请从事学术理论研究和应用对策研究的专家学者，与江村发展的亲历者、实践者——开弦弓村村民面对面交流，共同讨论江村的发展变化与田野调查赋能省域现代化的现实路径，生动体现了“从实求知”的治学精神。

　　参与交流的村民代表中，既有多次陪同费孝通赴江村调研的姚富坤，也有两位开弦弓村普通村民。村民向专家学者提出了两个具有现实意义的问题：一是如何提高农村人口就业和收入水平，二是如何应对农村人口老龄化。这些问题的背后，是江村近年来的深刻变化与新的发展需求。

　　姚富坤从亲历者的视角介绍，2019年，媒体还在讨论开弦弓村为何仍是经济薄弱村。短短七年间，村里的面貌发生了显著变化：基础设施不断完善，污染较重的小企业陆续关停，人居环境明显改善，乡村文旅业态逐步发展，酒店服务、安保、保洁等领域为当地村民提供了新的就业机会，乡村振兴的成效逐渐显现。但村民仍面临不少现实困惑：一些年轻人希望返乡创业，却难以找到适合当地发展的产业方向；学者来村里开展了大量调查研究，如何才能让研究成果真正落地，切实惠及村庄发展。

　　宋林飞的发言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农村产业发展与就业问题。他认为，推进城乡协调发展，要推动城乡关系从“板块拼接”走向“有机循环”。

　　费孝通曾提出，小城镇发展不是简单地将农村人口转移到城市，而是要通过发展乡村工业和小城镇，使农民在“离土不离乡”的条件下分享工业化成果。

　　当前，县域产业链协作应突破单向“城市反哺乡村”的传统模式，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功能互补。例如，县域医共体远程诊疗体系依托数字技术实现优质医疗资源跨城乡流动，有助于突破传统短期下乡支援的局限，为城乡公共服务一体化提供新的实现路径。

　　随着医疗卫生条件改善和社会保障体系不断完善，人民群众的健康水平和预期寿命持续提高，养老、高龄照护等民生问题日益凸显。一组数据反映出江村面临的人口老龄化压力：江村人口历史峰值约1950人，目前常住人口1612人；行政村每年死亡人口约30人，出生人口仅15—20人。全村60岁以上老年人口占比达39.8%，70岁以上老年人有385人，人口老龄化程度较高。

　　苏州市社会科学院已在全市不同区域和领域设立包括江村在内的9个不同类型的调研基地，作为观察、记录和研究中国式现代化苏州实践的重要平台，积累了大量来自基层一线的鲜活素材和典型案例。

　　苏州市社会科学院院长王俊在交流中回应了村民提出的养老问题。她表示，苏州市社会科学院多年来持续跟踪江村的发展变迁，江村面临的人口老龄化、空心化问题并非个例，在全国不少乡村同样存在。当前，我国医疗保障和养老保障制度不断完善，但城乡养老服务供给仍存在差距。农村地区应进一步发挥基层网格员作用，帮助老年人解决日常购物、购药等实际困难，推广家庭医生上门服务，探索居家医养结合、康养结合等模式，不断满足农村老年群体的养老服务需求。

　　尽管现场交流的时间有限，但学者与村民、研究者与亲历者之间的对话，为探索新的田野调查方式提供了启示。江村村民不再只是被观察、被访问的调查对象，也成为主动参与学术讨论、讲述乡村发展实践的主体。

　　此次活动不仅是对费孝通田野治学传统的回顾，也是一次围绕中国式现代化江苏实践展开的学术研讨。参与此次活动的专家学者以江村为样本、以田野为方法，在历史经验与现实问题的对照中，探索立足中国社会实际、回应时代发展需求的调查研究路径。

　　活动主办方将历史回望与现实关切相结合，邀请省内外专家学者和开弦弓村村民代表同台交流，使江村这一经典调查研究样本与江苏省域现代化实践形成紧密联系，也为传承费孝通“从实求知”的学术传统提供了新的实践形式。

　　刘西忠在总结时表示，此次活动恰逢江村调查90周年，既彰显了江村样本的重要学术价值，也体现了知识建构的方法自觉、服务决策的务实探索和现代化建设的田野动力。今后，要进一步依托学术交流与调查研究，将江苏丰富的田野资源转化为学术资源，再将学术研究成果转化为服务江苏省域现代化的智力支撑。

　　“从江村再出发，我们要书写的是中国现代化更加壮阔的田园答卷。以田野为纲，实践为目，把学问写进群众心坎里，写在祖国大地上。”张新科谈道。

　　“当越来越多学者秉持这种态度走进乡村，当田野调查从个体自觉变成群体传统，从一村经验上升为现代化建设的整体参照，中国式现代化实践的宏伟蓝图，就会一步步变成生动实景。”刘西忠表示。

　　90年前，江村调查向世界展示了中国学者立足本土认识中国社会的研究路径。今天，中国式现代化的生动实践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提供了更加丰富的素材和更加广阔的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王广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