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前,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方兴未艾,这种发展已经并将持续深刻改变社会结构和社会关系,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工作方式。人工智能的数据处理能力,在产品研发与生产、物流配送、医学检查和治疗、文案写作、法律研判甚至战争场景的应用等方面展现了惊人的效率。甚至借助人工智能,人们还破解了一些多年悬而未决的数学及其他科学难题。这引起了对于人工智能可能威胁人的地位的恐慌,人们日益担心,也许有一天人类会被人工智能所支配。近日,美国Anthropic和OpenAI研发的人工智能体在测试期间都出现了系统自发逃逸后入侵且改写其他网络系统的事故,这进一步引起人们的普遍担忧。鉴于对人工智能技术引发社会冲击的担忧,某些国家甚至出现了反人工智能运动,就如同几百年前的卢德运动。
从唯物史观的观点看,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与历史上发明的任何技术一样,都可以视为生产工具的改进与提升。在这个意义上,人工智能无非是一种新质生产力,是人类器官的延伸。所不同的是,过去的机器是人类四肢的延伸,而现在的人工智能是人类大脑的延伸。生产力是社会发展最终极的动力和最底层的逻辑,新质生产力发展并逐渐取代原有生产力的趋势是不可逆转的。历史经验教训告诉我们,在生产力发展的面前,顺之者昌,逆之者亡。正如工业革命以来大机器生产压倒并取代手工业生产一样,掌握人工智能技术的国家一定会在经济上超越没有掌握这种技术的国家。这也是美国千方百计垄断人工智能,尤其对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采取技术封锁和遏制打压的原因。
既然人工智能是一种新质生产力,那么其本质上仍然是某种工具。作为工具,无论人们如何看待人工智能的“学习”“生成”“涌现”“逃逸”“自主”能力,在实质上仍然是其功能性力量的体现,而不是主体性意志的表达。本质上讲,无论人工智能的力量如何强大,就其存在而言,仍然是人类创造性力量的扩张。即使人工智能有了某种反抗人类意志的意识,人类仍然可以通过切断能源的方式结束功能性力量。
从人类社会发展趋势看,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同历史上其他技术的发展一样,都有利于改善人们的生活水平。任何工具都是由人掌握的,既可以为人类造福,也可以用来作恶(例如战场中武器的迭代升级)。实际上,更多的困难体现在机制性问题上。机器代替手工生产之后,一度引起社会紊乱,人们似乎陷入更加困顿的境遇。当时,大量农民失去土地,而工人往往需要作为机器的附属品在缺乏保护条件的情况下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但随着历史的发展,八小时工作制逐渐建立起来,洗衣机、烘干机、冰箱、微波炉等现代设备也大大减轻了人们的家务劳动,这些在过去的时代是不可想象的。因此,我们完全可以理解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设想的未来社会前景: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愿在任何领域内发展。譬如,某人上午狩猎,下午捕鱼,傍晚从事畜牧,晚饭后从事思想文化的思辨批判,但并不因此就使其成为一个猎人、渔夫、牧人或哲学家。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个性和兴趣出发,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当然,我们也不能忽视人工智能可能带给人类的负面影响。按照马克思主义的观点,工业革命以来,机器的力量越来越强大,人类的价值反而不断降低,这不是机器的错误,而是由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关系所导致的。人类文明的进步就是在提升生产力水平的基础上调整社会关系,使其适应生产力的发展要求。18、19世纪,机器的发展似乎没有给工人带来福祉,反而带来了更多痛苦。但是,工人运动的斗争促进了社会关系的调整,因此,人类文明从总体上看得到了提升。同样,如果在人工智能迅速扩展的过程中,人类忽视社会关系如何适应生产力发展的这一面,必然会造成所谓的“K型”发展问题,加剧社会的分化。相对来讲,社会主义国家能够较好地适应人工智能的发展,因为通过调整、改变生产关系和社会关系来适应生产力和经济基础的发展要求,是社会主义制度的优势。
与此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人工智能对社会和每个人造成的影响。人工智能的发展导致未来职业的入门门槛越来越高。人们必须掌握人工智能技术才能真正驾驭人工智能技术,而工作岗位可能会越来越少,因为人工智能技术会使生产的自主化、自动化水平明显提升。一方面,未来职业确实提高了对人们素质的要求,在这个意义上,不是人工智能取代了人,而是掌握人工智能的人取代了没有掌握人工智能的人。实际上,这与过去没什么分别,不是新技术取代了人,而是掌握新技术的人取代了没有掌握新技术的人。另一方面,我们必须调整社会关系,但不是让掌握人工智能技术的人天天加班工作适应岗位需要,而是增加每个人的闲暇时间,让更多的人能够有机会在工作岗位上发挥作用、创造价值。
此外,劳动或工作,对人来说仍然具有本质性的意义。我们常说劳动创造了人,人类仍然需要以劳动来奠定健康人格的基础。人类自诞生以来就是靠自己的奋斗来获得发展和进步的,并且用自己的奋斗和创造的价值来确证自己的价值。如果我们任由人工智能取代或消灭人类的工作机会,人类就可能失去奋斗的希望,带来的可能是意义消失的虚无感。不仅如此,由于机器是人类四肢的延伸,而人工智能是人类大脑的延伸,如果人在思维和精神层面变得慵懒,就可能失去其最宝贵的特征,即马克思主义所认为的,人的实践活动是有意识有目的的活动。如果大多数人不用动脑了,人类意识的自主自觉就会打折扣,那么我们面临的结果可能就不是人类的进化,而是退化。不过,问题和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是相伴随的。我们相信,人类一定会在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过程中,找到解决这些问题的方法。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