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交际工具,也是文化最为核心的载体。长期以来,人们习惯于将语言视为一种稳定、规范的系统,试图通过语法规则、词典编纂和语言政策来维持其“纯洁性”。然而,现实中的语言始终处于流动与变化之中。任何活的语言都不可避免地出现变异现象,无论是不同地域之间的语言差异,还是代际更替中出现的新词新语,都是语言生命力的体现。在社会语言学视域下,语言变异可以理解为语言系统在不同使用者、不同语境中呈现的差异状态。汉语历经数千年演变,从上古汉语的屈折痕迹到中古汉语的声调确立,从近代白话文运动到当代网络语言的爆发式增长,每一次重大变革都伴随着语言变异,也就是偏离既有规范、引入异质要素的过程。数智时代,网络语言已越发成为人际交流的常用工具,而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与应用,一些新的汉语变异现象也在不断涌现。
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与网络语言的广泛传播,正在深刻改变汉语的存在形态与使用方式,语言要素对既有规范的偏离与创新呈现前所未有的速度、广度和深度。与以往由自然演化、文化交流或文学运动驱动的语言变迁不同,当代汉语变异呈现两个新特征:一是人工智能技术深度介入语言生产与传播过程,二是网络空间成为语言创新的主战场。二者相互交织,共同重塑着汉语的词汇、语法、语用乃至思维表达方式。数智时代的汉语变异,在速度上以“日更”计,在规模上覆盖数亿使用者,在机制上引入了非人类的语言生产主体,其复杂性与影响力远超以往任何时期。理解这种变异给社会带来的影响,不仅关乎语言学研究的理论更新,更关系到教育政策、文化传承、社会沟通乃至国家语言安全等现实议题。
网络语言使汉语变异呈现一些新的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网络语言的系统性变异。随着社交网络的发展,网络空间出现了大量区别于传统书面语和口语的新兴表达。语音层有“蓝瘦香菇”(难受想哭)等谐音变体;词汇层有“内卷”“躺平”“破防”等反映社会心态的新词;语法层有“我笑了”“真香了”中“了”的非常规用法;语用层有“呵呵”从笑声义变异为负面评价标记。这些变异起初被视为对汉语规范的破坏,但相当一部分已进入主流媒体甚至官方话语。二是字母词与中英夹杂的常态化。“APP”“PPT”“yyds”等字母词在汉语中的高频使用,以及“今天有个meeting”“你get到了吗”等中英夹杂表达,引发了关于汉语“纯洁性”的持续争议。从语言学角度看,这是一种典型的语码混合现象,是全球化背景下语言接触的产物。三是方言与地域文化的再符号化。近年来,方言不再被视为需要被普通话“纠正”的对象,而是成为文化认同与身份表达的重要资源。东北话、四川话、粤语、上海话等通过短视频、影视作品获得全国性传播,方言词汇(如“老铁”“巴适”“搞掂”)进入普通话使用者的日常表达。这种逆向渗透,同样是语言变异的重要形式。
网络语言带来的语言变异加速了语言创新并逐渐影响着社会沟通模式。网络空间作为当代语言变异的主要场域,其影响机制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一是语言创新速度的指数级提升。传统语言演变存在较长的周期,而网络热词的诞生与扩散有时甚至以天为单位。“内卷”“躺平”等作为网络语言词汇时,从出现到进入大众语汇,往往只需很短的时间。这种高速创新使语言系统始终处于不稳定状态,新旧更替频繁。二是语言传播机制的扁平化与去中心化。任何网民都可能成为新词的创造者,经由短视频、社交媒体实现病毒式传播。相较于传统语言创新需要权威机构或知名作家的背书,网络语言的门槛极低,但传播力极强。三是亚文化社群的语言加密需求。网络语言中相当一部分变异形式源于特定社群的身份区隔需求。二次元群体的“厨”“推”“本命”,电竞圈的“开团”“收割”“白给”,粉丝社群的“正主”“塌房”“拉踩”,这些词汇在社群内部承担着身份认同功能,同时也构成了跨代际、跨圈层的沟通壁垒。
人工智能对语言的影响,一个根本之处在于改变了语言生产的主体结构。传统上,语言创新主要来自人类使用者的自然变异,经由社群选择而扩散。而当下,以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人工智能系统,正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参与语言生产。人工智能生成内容正在塑造新的表达范式。大语言模型生成的文本,在词汇选择、句式结构、篇章组织上形成了某种“AI腔”。这些表达偏好使用“首先、其次、最后”的线性结构,倾向于使用“在……背景下”“值得注意的是”等格式化表达,词汇选择呈现统计意义上的保守性。这种风格反过来也会影响人类使用者,一些人开始不自觉地模仿人工智能的表达方式,形成了人机交互中的双向语言塑造。人工智能翻译与改写工具加速了语言接触和融合。实时翻译软件使大量英语句式、表达方式以“翻译腔”的形式进入汉语。例如,“这很有道理”“我无法同意更多”等直译表达日益常见。改写工具则鼓励用户追求“多样性表达”,导致同义词滥用、非常规搭配扩散。更为深层的影响在于,大语言模型在训练过程中所吸收的语料本身便包含了大量网络语言、低质量文本,经过模型放大后又反哺给人类使用者,形成了语言变异的加速循环。
人工智能与网络语言并非孤立作用,而是相互强化。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大量吸收网络语言,网络语言则借助人工智能实现跨平台、跨语境的快速扩散,二者共同构成了汉语变异的重要动力系统。人工智能与网络语言加速汉语变异,对社会沟通效率产生双重效应。从积极方面看,语言变异提升了特定场景下的沟通效率。网络语言中大量出现的缩略语(如“u1s1”即“有一说一”)、表情包与文字的混合使用、梗文化的引用机制,使信息传递更加快捷。在熟人社交、兴趣社群内部,这种高度符号化的语言极大降低了沟通成本。然而,效率的提升是有代价的,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变异语言的圈层化特征导致了显著的沟通壁垒。不同年龄段、不同文化背景的人群在同一语言共同体中出现理解分歧。例如,中老年群体可能无法理解“破防了”“绷不住了”等词汇的确切含义,一些群体则可能对中英夹杂的表达感到困惑。这种分化实际上构成了社会沟通的隐性鸿沟。更值得警惕的现象是,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中的“流畅废话”。语言形式上完整通顺,但信息量低、逻辑浅薄,这种现象正在侵蚀公共话语的质量。大量人工智能生成的新闻稿、评论文章充斥网络,语言本身的变异伴随着思想内容的空洞化,对社会沟通的实质有效性构成威胁。
当前,网络语言和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汉语的形态与功能。这种变异带来了表达效率的提升、文化创新的活跃、语言生活的丰富多彩,同时也带来了沟通壁垒的加深、语言能力的失衡、文化传承的隐忧。面对这一复杂图景,简单拥抱或全盘否定的态度都是不可取的。汉语作为一种有着数千年连续历史又始终保持着生命力的语言,其发展的根本动力恰恰在于对异质要素的吸收与转化。网络语言和人工智能引发的变异,本质上仍是这一历史逻辑的延续,只是速度更快、程度更深、机制更复杂。社会的理性选择,应当在包容语言创新与维护语言规范之间寻求动态平衡。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汉语逻辑术语本土化与中国逻辑学话语体系建设研究”(21&ZD065)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清华大学社会治理与创新研究中心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