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课程在西方国家高校遇冷

如何充分彰显历史学科的当代价值

2026-10-0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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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全球教育体系偏向工具理性、STEM(科学、技术、工程、数学)学科备受推崇的时代背景下,英国、美国、澳大利亚等国高校的历史学科面临选课人数萎缩、招生规模收缩、经费投入不足等现实压力,因此在西方舆论场中出现了“历史学科处于危机”的讨论。在部分西方国家以就业为导向的评价体系中,常常将历史课程简单看作记录年代、人物和事件的知识性科目,认为与职业发展、经济回报关联较弱。不少西方国家的学生出于升学和就业考虑,主动放弃选择学习历史学科。

  近日,澳大利亚迪肯大学教育学院高级讲师丽贝卡·凯恩斯(Rebecca Cairns)等人在《课程研究期刊》(Journal of Curriculum Studies)发表的最新研究,揭示出了更复杂的现实图景:一方面,西方高校历史选课人数下降;另一方面,西方大众对历史文化的兴趣并未减弱,历史纪录片、历史类播客、通俗历史读物仍拥有广泛受众。更值得注意的是,许多放弃选修历史课程的学生,依然认可历史学习对于理解社会、认识现实、迎接未来具有重要意义。这种“选课遇冷而价值认同” 的矛盾状态说明,所谓“历史学科危机”并非历史教育价值本身的消亡,而是社会认知、教育评价与教学实践出现错位而引发的结构性困境。围绕西方国家高校历史学科的现状,历史课程在培养学生思辨能力、公民素养等方面的价值,西方国家高校的历史课程设置是否存在问题,未来将如何进行课程改革等话题,本报记者采访了相关学者。

  西方历史学科教育的现状

  国际学术界关于历史学科的讨论,建立在多年追踪统计数据之上。凯恩斯的研究显示,2009—2024年,澳大利亚12年级学生选修历史人数增速远低于毕业生整体增速,历史科目占比持续回落,从1993年的21%降至2024年的14.7%。凯恩斯表示,如果这一趋势延续下去,未来十年澳大利亚高中阶段选修历史科目的人数占比可能跌破10%。

  英国高等教育数据同样反映出学科发展的压力。英国皇家历史学会网站发布的调查报告显示,2019—2023年,英国历史专业本科生入学规模下降了11%,很多英国高校的历史系面临缩减人员编制的困境,1992年后新建的历史院校受经费冲击尤为明显,近九成院系出现教职员工流失,部分特色历史研究中心面临解体风险。但研究人员也发现,英国高校历史专业申请人数的大幅下滑主要集中于2019—2021年,此后申请规模趋于稳定,历史学科仍属于英国人文社科十大热门学科之一,且毕业生就业表现打破了既有的刻板印象。英国历史本科毕业生毕业五年后,87%以上的人实现稳定就业或继续深造,收入中位数优于心理学、社会政策等学科,接近法学、政治学毕业生水平。

  澳大利亚迪肯大学教育学院高级讲师凯瑞·安妮·加拉德(Kerri Anne Garrard)对本报记者表示,所谓“历史学科危机”并不是社会不再需要历史,也不是历史教育丧失功能,而是历史的价值被窄化、部分学生的认知出现了错位所导致的。从社会层面看,历史文化产品持续火爆,公众对历史故事、历史解释和历史经验仍有强烈需求;从校园层面看,学生主观上普遍认可历史学习的现实意义,选课人数的下降更多是出于升学或就业需求,而非对历史价值的彻底否定。当下历史教育的核心矛盾主要体现为普通大众旺盛的历史文化需求与高校历史课程的参与度不匹配;历史教育培养的毕业生可迁移技能与社会认知脱节;历史专业毕业生真实就业表现与“人文学科低回报”的刻板印象错位。从本质上看,历史学科的社会价值与育人价值并未真正衰减。

  历史课程的多重核心价值

  在谈到当下历史课程具有哪些价值时,英国曼彻斯特大学教育学院荣休教授梅尔文·安斯科(Melvin Ainscow)对本报记者表示,历史课程的价值绝非局限于史实记忆,而是集中体现在批判性思维训练、公民素养塑造和可迁移职业能力培养三个维度。在人工智能时代,这类人文素养与思辨能力的不可替代性更加凸显。

  安斯科解释说,历史课程能够培育学生证据辨析与多元阐释的批判性思维。历史教育的核心不是把学生训练成“移动知识库”,而是引导他们处理多元史料、交叉比对信息、区分史实与主观阐释。学习者需要辨别史料来源的立场、局限与语境,依托证据形成独立判断。这套溯源考证、语境化分析、批判性审视的思维模式,是破除网络碎片化叙事、抵制历史虚无主义的重要工具。此外,高校中有关历史的学术研究是公共历史文化的根基,大众接触的历史纪录片、公共展览和历史读物,其严谨性都建立在专业史学研究的基础上。

  在安斯科看来,历史课程还承担着公民素养塑造与集体记忆建构的功能。学习历史能够帮助学生理解社会制度、文化传统和公共秩序何以形成,明晰个体所处时代的来龙去脉,建立文化归属感和身份认同感。同时,历史教育还能引导学生从历史兴衰成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培育其社会责任意识和全局视野。加拉德对此也深表赞同,她提到,澳大利亚许多放弃选修历史的学生始终认同年轻人需要知晓历史事件,并从中总结经验和教训,以此面向未来、助力塑造更美好的社会。

  美国棕榈滩大西洋大学历史学教授伊丽莎白·斯蒂斯(Elizabeth Stice)曾发表文章表示,历史教育能够输出通用的、可迁移的职业能力。社会普遍存在一种误解,认为学习历史仅适合未来从事史学研究、文化博物等少数岗位的学生。但完整的历史学科训练,实际上能够形成高度适配现代职场的技能体系。历史研究中的资料规划、节点控制、框架调整、问题应对,对应项目管理、资源统筹和动态优化能力;海量史料梳理、观点提炼与论证报告撰写,适配各类分析岗位的核心工作;观点概括、辩论,则锻炼快速总结、沟通说服和逻辑输出能力。正因如此,历史毕业生可从事的岗位是多元化的,其中包括商业分析、公共服务、媒体、行政管理等,就业覆盖面并不局限于学术领域。

  充分释放历史课程的育人内核

  历史课程具备独特且不可替代的育人价值,但受多重现实因素制约,其价值难以充分释放,因此造成了部分西方高校选课遇冷的局面。加拉德分析称,其中主要涉及社会政策、个体选择与教学实践三个层面。当前,很多国家是以工具理性为主导来制定政策,国家的教育政策更多支持STEM、职业技能类学科,增加了人文专业的就读与发展成本,强化了“重实用、轻人文”的社会评价导向。还有一些高校过度看重学科的短期经济回报,以就业薪资这一单一指标评判学科价值,忽视历史学科在思维培育、人格塑造和价值观形成方面的长期隐性价值。

  在学生个体层面,还存在功利化取舍的倾向,造成了价值认同与行为选择的割裂。从传统教学实践来看,西方一些高校的历史学科教学模式较为落后。加拉德说,部分高校的历史课堂仍以记忆模式为主,侧重知识点背诵,弱化史料探究与思辨训练,偏离历史教育的思维本质。课程内容与现实议题联系不足,也容易让学生产生“历史脱离生活”的疏离感。因此,只有进行体系化、严谨化的历史教学,才会让历史教育更具吸引力与影响力。

  历史教育在西方国家高校遇冷,并非学科价值失效。而破解这一难题,需要从多个维度协同发力,全面激活历史课程的时代育人价值。安斯科建议,首先,打通历史学习与现实生活的联结,消解学科疏离感。课程设计应紧扣现实语境,强化历史知识与社会热点、本土发展、全球议题的深度结合,引导学生运用历史思辨能力解读当下问题。其次,优化课堂教学模式,让历史教育回归思维本质,将教学重心转移到史料研习、多元观点辨析和探究式学习上。同时,引导学生区分娱乐化通俗历史与专业化史学研究之间的差异,提升学生辨别网络虚假历史叙事的能力,凸显历史教育的专业性与独特价值。再次,完善多元评价体系,破除单一标准。政策层面应优化教育资源配置,正视人文学科在公民素养、思维能力培育方面的独特价值,推动文科教育与理科教育均衡发展。最后,推动高校的历史学研究走近普通大众。高校的历史院系应开放专业资源,开展社区讲座、历史科普、公共展览等社会化服务,让专业严谨的史学研究走向大众,提升历史学科的社会认可度。

  当下西方国家历史学科的教育危机,本质上是认知偏差、评价失衡、教学滞后引发的结构性困境,而非历史课程失去了时代价值。破解这一困境的关键不在于呼吁学生选修历史课程,而在于重塑全社会对历史教育价值的理解,让历史课程的育人内核充分释放,在现代社会中继续承担滋养心灵、培育素养、赋能成长的重要使命。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赵琪

【编辑:王俊美(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