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媒介与智能算法的深度普及催生了网络文学、微短剧、短视频等多元形态,使新大众文艺成为当代中国文艺版图中最具活力的组成部分。新大众文艺之“新”,在于大众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深度参与到文艺生产、传播与评价之中,进而重塑了文艺形态。然而,当算法至上、流量为王成为平台运行的底层逻辑,文艺作品的价值评判标准就会发生系统性偏移,此前精英主导的经典遴选机制则可能失去效力。算法时代,经典会走向消亡吗?对此,批判性的视角将流量逻辑视为经典的敌人,认为技术的扩张必然挤压文艺作品的人文价值空间;建构性的视角则强调经典的历史流动性,主张新媒介必然孕育新的经典形态。事实上,新大众文艺带来的关于经典生成的追问,是文艺生产范式转型的必然现象,并不意味着经典本质的终结。媒介更迭改变的是经典的呈现形态与生成路径,却从未动摇经典之为经典的核心本质。
新大众文艺带来的文艺生产方式变革,对传统的经典生成模式造成了极大冲击,这种冲击并非局部的,而是涉及经典生态的整体。
算法推荐是新媒介时代文艺传播的底层技术架构,其核心逻辑是通过用户行为数据的反馈迭代,实现内容与受众的精准匹配,最终指向点击率、阅读量、点赞量、转发量等可量化指标的最大化。但是,这种技术优化逻辑在提升传播效率的同时,也形成了对文艺创作的隐性规训。当作品的曝光权重与流量收益相捆绑,创作者便会自发服从于算法偏好,倾向于选择经过市场验证的叙事模式与情绪套路,这是新大众文艺同质化困境形成的根本原因。算法主导不断强化用户既有喜好,制造“信息茧房”,抑制审美经验的拓展与思想边界的突破。长此以往,文艺创作的思想锋芒与艺术锐气被逐步消磨,经典生成所必需的深度探索土壤便日趋贫瘠。
传统的经典生成需要时间沉淀,需经历代读者阅读、筛选与阐释,在历史化的累积中逐步确立其地位。而新媒介时代的文艺作品以天、周为单位被快速生产与消费,热点无时无刻不在发生更替,这种高效的新陈代谢似乎已与传统的经典生成路径相去甚远。网络文学的日更机制和高强度连载要求作者不得不将主要精力用于维持情节的演进,无暇进行深度思想探索与精细的语言锤炼;微短剧则以分钟为单位计算剧情节奏,依赖强反转、强冲突的爽感逻辑抓取观众,其本质是情绪消费品而非审美对象。在流量逻辑主导下,作品的价值被简化为即时的传播数据,历史维度的意义阐释被当下的感官满足所取代。当时间不再成为经典的筛选尺度,当快速迭代的内容泡沫淹没了作品的深度,经典生成所必需的历史距离与意义沉淀空间便被严重压缩。
传统文艺的经典化主要由文化精英主导,形成了一套相对稳定的审美标准与遴选机制。而新大众文艺打破了精英与大众的边界,创作主体从专业作家扩展至普通民众,评价也相应地转向全民参与的状态。当既有的批评话语无法有效解释新的文艺现象,经典评判便陷入了“标准真空”的状态。一方面是学院派批评话语的滞后,专业评价难以覆盖海量的新兴创作;另一方面是民众口碑的众声喧哗,流量与质量时常错位,二者之间急需有效的对话和转化机制。
经典的标准从来不是固定不变的,而是随着媒介变迁、社会结构与文化权力的转移被不断重构,具有鲜明的历史性与语境性。从长时段来看,每一次媒介革命都会催生新的文艺形态,也必然带来经典标准的调整。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所谓的“经典”问题,不过是新旧标准交替过程中的暂时失序,是经典范式转型的必然结果。
传统经典观以封闭的静态文本为中心,关注作品内部的语言、结构、人物、主题等审美要素。但新媒介时代文艺的存在方式是开放的、动态的、生态化的,作品不是完成态的实体,而是处于持续生产与传播过程中的文化事件。与此相应,新大众文艺的经典形态必然从“文本经典”向“生态经典”扩容。一部作品的经典性不仅取决于文本本身的艺术质量,还体现为它在多大程度上激发社群参与、催生二次创作、形成文化IP、参与时代精神的建构。这种“文本+社群+衍生”的整体性文化效应,正是新大众文艺经典性的重要表征,也是经典形态在数字时代的自然演化。
有学者提出“民间经典化”与“学院经典化”双轨并行的观点。所谓“民间经典化”,指在读者社群内部,通过阅读投票、口碑传播、粉丝讨论等方式形成的作品等级次序,其标准偏向可读性、娱乐性与情感共鸣;所谓“学院经典化”,则是学术界通过专业研究、教材选编、评论评奖等机制进行的经典遴选,其标准更侧重思想性、艺术性与历史价值。在新大众文艺场域,这两条经典化路径既相对独立又相互影响,共同形成了新的经典生成机制。民间经典化为学院经典化提供了候选池与社会基础,它依托海量用户的自然筛选,将真正具有受众基础与传播活力的作品凸显出来;学院经典化为民间口碑赋予学术合法性与历史深度,通过专业的阐释与提炼,完成作品从流行文本到历史经典的价值升华。双轨之间的对话与融合,正在重构数字时代经典生成的机制。
强调经典生成范式的转型与标准的扩容并不意味着经典本质的消解。事实上,无论媒介形态如何更迭、生产方式如何变化,经典之为经典的核心始终具有跨时代、跨媒介的恒定性。新大众文艺对经典范式的重构,改变的是经典的外部形态与生成路径,而非经典的内在本质与价值根基。
经典之所以能够超越具体的时代与语境,获得普遍意义,根本在于其对人性的深刻洞察与对人类存在境遇的终极思考。世界文学史上的经典作品,无一不是在具体的时代叙事中抵达了人性深处。这种对人类共同经验的触及是经典能够突破地域、时代与文化隔阂的根本原因。无论采用何种媒介形态、运用何种技术手段,新大众文艺只要还属于文艺的范畴,就无法回避人性这一根本尺度。算法可以制造爽点,流量可以推高热度,但真正能够留在读者记忆中、经得起时间淘洗的作品,必然是那些触及了人性深处、回应了精神困惑、承载了存在之思的作品。
艺术独创性是经典的审美本质,也是文艺作品区别于一般文化消费品的核心标志。每一部真正的经典,都必然在艺术形式、叙事方式或美学风格上有所开创。但艺术独创性并非只有一种形态,印刷时代有印刷时代的艺术标准,数字时代也应有数字时代的美学追求。新大众文艺的艺术独创,不必照搬传统文艺的评价尺度,而应体现在对媒介特性的深度开掘与艺术潜能的充分释放上。网络文学的“世界建构”艺术、互动叙事的沉浸式体验、短视频的视听语言创新、AI文艺的人机共创探索,都可以成为艺术独创性的当代载体。真正的经典重构,不是降低艺术标准去迎合流量,而是在新的媒介条件下探索新的艺术高度,以不可复制的美学贡献赢得历史地位。艺术独创的审美品格,是经典永恒的美学内核,也是新大众文艺实现高质量发展、铸就经典的核心支撑。
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经典”生成问题,是数字技术重构文艺生态过程中出现的阶段性现象。算法逻辑的挤压、即时生产的消解、评价标准的失序,确实给传统的经典生成机制带来了严峻挑战。但这种挑战本质上是经典范式的转型,而非经典的终结。新大众文艺是经典在数字时代的新载体,它既带来了经典生成方式的深刻变革,也为经典的孕育提供了更广阔的民众基础与更丰富的媒介可能。唯有既承认范式转型的历史必然性,又坚守经典内核的价值恒定性,在技术赋能与人文引领之间找到平衡点,才能推动新大众文艺从数量繁荣走向质量高峰,诞生无愧于这个时代的文艺经典。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共产党领导左翼文艺的历史经验研究”(23&ZD286)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