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健美新星离世。”
近几年,有关“健美新星陨落”的消息在视频号、公众号乃至官方媒体上反复出现,引发短暂哀悼后,舆论往往迅速沉寂。评论区往往出现“太自律了”“强度太大,身体吃不消”等论调。但在健身社群中,人们讨论的是另一件事:药是不是假货?剂量是不是太野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莽夫”。
过去18个月,我们在全国范围内走访了多个商业健身房、铁馆,也追踪了若干线上社群,探索都市健身社群中合成代谢类固醇的日常使用实践及其背后的行动逻辑。各种线索都指向一个核心:合成代谢类固醇。这是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肌肉增长效率的外源性激素。很多人强调,用药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一切都始于个人的贪婪。但是,这并非个别人的疯狂实验,而是一套有供应链、有技术规则、有道德等第的“身体工程”。基于类固醇,使用者将身体变成“项目”,也将系统性风险落实为个体遭遇。
如此,我们必须追问,在健康常识加速普及的今天,为什么一个规模可观的群体会甘愿深陷此等风险?他们如何获取、理解并使用这些游走于规则边缘的物质?又如何为自身行为赋予意义、管理风险并应对公众的道德审视?
作为试验场的身体
在一位用药“宗师”(社群内部尊称)家里的冰箱中,我们没发现运动补剂,只有众多贴着各国文字的玻璃瓶。受访者对于各种“外国货”,如“德货”“泰油”如数家珍。但当我们询问这些药物的实际产地时,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能报以沉默。
笔者追踪线上社群,访谈了部分中间人,供应链的轮廓逐渐清晰。这些“玻璃瓶”的化学源头,大多来自全球的化工企业,印度尤其关键。该国仿制药产业体量巨大,监管相对宽松,类固醇的制备原料在庞大的产业体量下呈现显著的成本优势。更进一步说,在国际贸易中,这些白色粉末被称为“化工中间体”,其全球兜售往往是合规的。
地下实验室同样浮出水面。它们可能隐藏在某个工业园区或城郊民居,甚至根据曾经侦破的案例,还会出现在某些省份的荒郊野岭。负责药物制备的人被称为“酿酒师”,通过简单的技术,原料被加以酯化,再溶进灭菌的载体油,最终灌装、贴标。标签上的德国、美国、土耳其,与真实产地往往毫无关系。
正因如此,药物浓度、细菌生存条件乃至重金属含量往往给使用者带来风险。在社群中,可以看到不时发来的求助,包括但不限于注射后的严重脓肿、发烧,乃至败血症。与此同时,这些药物的终端价格尤为惊人:一瓶成本不足十元的癸酸诺龙,转手可以数百元的价格出售。如果贴上“德货”标签,且在圈内“宗师”的加持下,价格可达四位数。即使存在被骗的风险,购买者的意愿依旧强烈。“德国工艺”“美国标准”不仅是缓解焦虑的心理安慰剂,更是在社群里彰显身份和专业度的符号。
可以看到,这条供应链的危险,并不在于它的隐蔽,而在于其将风险完全转嫁给了终端使用者。原料是否纯净,生产是否无菌,标签是否真实,使用者几乎无从验证。使用者能做的,只有在注射后观察身体反应。
不到三十岁的阿杰(化名)已有多年用药史,他曾给我们看一份名为“2025年增维周期”的表格:未来12周,每天注射什么,剂量多少,同时包括护肝药水飞蓟素、降脂药他汀、抗雌激素药阿那曲唑,十分齐全。
作为共识,用药者倾向于强调:“身体是个‘项目’,药物是材料,我们都是项目经理,首要的工作是管理好施工风险和工程质量。”最终的是“自律带给我自由”。
用药者并非完全无知。验血、看指标,及时调整方案都是日常生活中的重要事项。在交流社群中,人们时常晒出血检单:谷丙转氨酶升高,意味着肝脏有压力;低密度脂蛋白飙升,警示心血管风险,考虑加降脂药;促黄体生成素和睾酮剧烈波动,意味着内分泌轴被外源药物压制。颇具讽刺意味的是,这些现代医学的预警指标,在社群的解读框架中不再意味着“停止伤害”,而是成了“调整干预参数”。进行检查,并不意味着放弃,而是以此为基础,试图用更复杂、更精密的身体管理方法进行对冲。
如此,这些并没有经过药监部门批准验证的药物,在地下社群中完成了无数次药理实验,进而不断迭代。最活跃的是成千上万普通使用者上传的“实验报告”——周期、感受、副作用、血检数据,汇成一个庞杂而持续更新的药理学数据库。但实验的驱动力,正从医学伦理的“安全第一”,转向功利性的“边界探索”,核心问题变成:在身体崩溃前,能把剂量和收益推到多高?每一次成功周期,都强化这套经验知识的可信度,鼓励更激进的进一步实践。
这套“经验科学”的致命弱点在于它建立在无数个体的身体实验之上,却缺乏真正的医学监督。社群里的“宗师”所能提供的,只是基于个人经验和群体反馈的“最佳实践”。而这种实践,一旦出错,代价往往由个体独自承担。那些在群里分享血检单并互相鼓励“再推一个周期”的人,不是不知道风险,而只是相信风险可以被管理、计算,进而被对冲。
无处方买卖类固醇不合法,非医疗目的生产、流通和滥用更不应被自律或技术话语美化。这种将法律禁令、公共健康风险和个体生命代价转嫁给使用者的灰色实践,理应受到法律规制。
“自然健美”的重新定义
对于健美运动员和各种健身教练而言,在各路大赛中拔得头筹非常重要。这意味着单次课程价格的提升,乃至获得更多产品代言的机会,并最终指向经济收益。对于不确立劳动关系,不享受社会保险的人们来说,尤为重要。成为冠军,意味着可以“收徒”,进而收取学员的加盟费。正因如此,人们尤其重视“自然赛”,即承诺未使用药物的赛事。这意味着,一个人的身体样貌,仅仅源自他自身的身体天赋以及训练技术。
而即使只是业余赛事,反兴奋剂检测——往往体现为尿检——依旧是人们必须面对的事。然而,在当下的语境中,检测技术受制于窗口期,这就为人们的药物使用提供了空间。短效药,如丙酸睾酮,代谢快,停药数周就难以查出;长效的癸酸诺龙,代谢痕迹能在体内存留一年以上。
于是,对有志于参加自然健美赛事的人来说,用药变成了一场复杂的倒计时规划。社群流传的备赛周期模板,实则是一份规避药检的风险管理时间表,精确安排着每种药物的介入与撤离。与此同时,传统尿检只能检测已知化合物,这催生了“设计类固醇”以及选择性雄激素受体调节剂(SARMs)等的滥用——在反兴奋剂机构识别并建立检测方法前,使用它们被认为安全且合规。
由此可见,“自然健美”中的“自然”,不再指向先于技术干预的本真身体。它被技术性地重新定义为在当前检测技术灵敏度阈值之下,未能查出特定外源物质的生理状态。所谓“自然”,已经成为由检测技术极限和代谢动力学共同界定的浮动性边界。也就是说,通过药检的“自然”身体,很可能是化学残留与检测窗口精准错峰。
但这里还有一层更微妙的吊诡:很多人一边用药,一边想方设法绕开检测,然后站上“自然赛”的舞台。这不完全是虚荣,相反,它显示出一种更复杂的心态:如果一个人用了药,却通过了药检,那么,即使他最终取胜,也不是靠药物赢的,而是靠对药物的掌控,对代谢的理解以及对检测窗口的计算赢得的。药物非但没有削弱他的成就,反而成了其自身技术能力的证明。
如此,“你用药了吧”这句话的意义与功能,便不再是指控,而是一句褒奖。它意味着被夸赞者的形体已经超出了人们对禀赋与极限的想象,即“强到让人怀疑你用了药”。在这套逻辑里,被怀疑用药成了荣誉;而通过药检,则是对这种荣誉的加冕。这就是“自然”在当代健美圈中的真实处境:它不是一种本真状态,而是一种被计算、管理,进而展演出来的结果。当“你用药了吧”变成夸奖,当“通过药检”变成技术认证,所谓“自然”,也就已经彻底脱离了它的本义,成了一场关于身体、化学与规则的精密游戏。
道德等第与风险转嫁
对于用药者而言,所有的复杂操作,最终都要被编进一套能提供意义,缓解焦虑进而应对污名的话语。我们发现,类固醇社群存有一套高度成熟的叙事,核心可以归结为两方面:责任的个体化和技术的道德化。
当社群内出现健康严重受损案例,比如心肌肥大、肝衰竭,乃至猝死,即网络上流传的“健美新星陨落”“健美圈传来噩耗”时,社群内的主导解释极少质疑类固醇本身的风险。归因首先指向个人失误,如剂量太野,不懂科学;买了假货,贪便宜。通过把系统风险转化为个人技术责任,整个实践体系的正当性得以保全。
在此过程中,道德等第是十分清晰的:顶层是“宗师”,通晓药理,能自行设计复杂周期,是知识权威;中层是“理性实践者”,严格遵守社群规范,鄙视鲁莽;底层是“滥用者”,或者说,“莽夫”,因不守“规则”受伤,承担所有污名,是反面教材。
在这一体系中,“恢复期治疗”(Post Cycle Therapy,PCT)被提升到接近信仰的核心地位。事实上,这一实践的效果,在医学上存在争议,且效果也因人而异。但在社群中,PCT有不容置疑的意义。社群箴言是:“增长可以不多,PCT绝不能省。”这是必然——在一些交易场景中,部分商家强调自己的类固醇物美价廉“让天下的兄弟都买得起”,然而,在PCT阶段,药物的价格迎来了猛增,此时,消费者往往骑虎难下,不得不屈从于兜售者。
在这一过程中,兜售者成功地把类固醇可能导致的身体紊乱,转化为可通过个人严格执行流程来管理和解决的责任问题。基于此,实践者是否认真,悄然成为区分“理性使用者”与“莽夫”的道德分水岭。这套仪式为继续从事高风险实践提供了心理缓冲和伦理豁免,我们可以看到,通过这样的道德训诫,“宗师”攫取了更多收益,而将生命责任与合规使用,归结于涉世未深的使用者。
因此,作为一面棱镜,类固醇折射出绩效社会个体生存的复杂状态。在崇尚竞争、可视化成果与自我优化的当下,身体正在成为个体能直接控制的最后领地。基于此,参与者正发展出一整套“风险治理术”,试图在不确定世界里寻求掌控感。然而,悖论在于:为了超越“自然”局限,他们更深地嵌入一个充满未知乃至欺诈的灰色网络;用“理性科学”管理风险,却把身体交付给一场缺乏伦理底线的自我实验。他们所仰赖的、赋予力量与社群认同的“科学知识”,在照亮前路的同时,也编织了一个将个体与系统性风险更紧密锁定的精巧牢笼。
当悲剧发生时,社群内部的话术迅速将其归因于个体“操作失误”,完成对系统问题的遮蔽,包括但不限于:全球灰色供应链的不可控、药物固有的毒副作用、社会对特定身体意象的推崇。
都市青年的身体焦虑
“噩耗”的发生,正在向外扩散。
我们在访谈中遇到小凯(化名)。他并不在健身房上班,也并非健美运动员,而只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运营员工,早十晚十,周末加班。他不参加比赛,但他每周服用五次类固醇。
“我不能让人看出来我状态差。”不久前,小凯找工作屡屡碰壁。当时,身高175厘米的小凯,体重已经有95公斤,屡次在面试的时候被怀疑:“不进行身材管理,很难相信你的自律。”在进行了两个周期的用药后,小凯变成了肩宽腰窄的“倒三角”,尤其在药物的加持下,他的体重下降至70公斤。即使没有任何直接证据,他依旧认为,后续求职的一切顺利,源自身体形貌的迅速改善。
小凯不是个例,其存在横跨诸多行业:“这是大城市,男人该是什么样子,大家心里有杆秤。”健壮,意味着自律、可靠、有执行力;虚胖或疲惫,则往往意味着懒散、失控、“油腻”。正如在访谈中,当我们谈到“过劳肥”时,这些人会强调:“过劳无法避免,但肥胖依旧可以控制。”不幸的是,让他们持有这种信念的,往往是类固醇,它正从健美圈的专业工具,变成一些都市青年的职场装备。
相比之下,专业健美人士对此却相对谨慎。这体现为,他们在用药过程中更倾向于注射。注射的药物绕过肝脏首过代谢,对身体的直接负担相对较小。在大都市,这套规范反而难以执行:受制于严格的药事管理办法,在没有同伴支持的情况下,一个人往往无法在不借助医院或诊所的情况下进行注射。此时,口服便成为了替代选择。
口服类固醇,要经过肝脏首过代谢。同样的成分,口服药物的肝毒性飙升。健美圈老手往往抵制口服药物。但对这些零星劳动者来说,吞药片是唯一的选择。如此,最需要规避风险的人,被迫选择了风险更高的方式。更麻烦的是,健美圈至少还有“PCT不能省”“定期查血”等社群规范,而他们往往缺乏社群支持、相应的知识,至于肝脏与内分泌的处境,人们讳莫如深。我们可以看到,当身体形貌与个人价值绑得越来越紧、“看起来行”变成“真的行”的前提时,药物就不再只是健美的选择,而变成了一种被逼迫出来的自我优化路径。
针对类固醇的田野调查,令我们无法止于对个体“愚昧”的道德批判。真正需要叩问的,是驱动个体将肉身异化为无限优化项目的权力格局。在效率崇拜与可见成果至上的当下,我们是否在追求“更强”“更美”的路上,遗忘了身体本身的脆弱、复杂与珍贵?对“极致形体”的崇拜所驱动的需求,通过不透明的全球资本与化学链条,最终由个体肉身承担了最沉重的风险与代价,如此,身体成为自我积极改造、投资与优化的“项目”。当“自律带来自由”的口号响彻健身房时,身体正成为评判个体意志、品格甚至价值的直观标尺。类固醇使用,则是这种逻辑走向极端的技术化体现。当化学风暴在肉身神殿中悄然刮起,它警示的不仅是个体的健康风险,更是关于我们如何与技术共处,何为良好的生活,乃至人与人之间究竟应如何共存的诘问。
(作者系上海人类学学会应用人类学专业委员会秘书长;复旦大学民族学与人类学研究所所长、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