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华民族的代表性符号和中华文明的标志性象征，长江历经沧桑流变，积淀出内涵丰富、底蕴深厚、独树一帜的文明谱系，造就了从巴山蜀水到江南水乡的千年文脉。在2026长江文明论坛召开之际，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李国强接受了本报记者采访。他立足全球大河文明宏观视域，聚焦长江流域，回望历史、观照现实，对新时代文化传承发展充满信心。

　　大江大河文明对话

　　追寻长江千年文脉

　　《中国社会科学报》：世界四大文明古国都发源于大河流域，后世称之为大河文明。两河流域、印度河-恒河流域是麦作文明发源地，而中国长江流域则是世界稻作文明的发源地，并对世界其他文明产生了重大影响。您如何看待长江文明的传承发展？

　　李国强：江河是文明的摇篮。在世界大河文明中，唯有以长江、黄河为代表的中华文明历经五千多年赓续不绝，成为人类文明史上的独特样本。

　　万里长江横贯我国东中西部，串联起百万年的人类史、一万年的文化史、五千多年的文明史。大量考古发现确证，长江流域是世界稻作农业重要起源地，良渚、石家河、三星堆等重大考古发现，充分证明长江流域是中华文明起源、形成、发展的核心区域之一。长江之上，藏羌、巴蜀、滇黔、荆楚、湖湘、赣皖、吴越七大片区共同组成源远流长、特色鲜明、内涵丰富的长江文化。

　　长江流域历来是国家经济命脉所系、文化兴盛之源。凭借三峡天堑屏障、江河通衢的独特禀赋，重庆自古就是巴蜀、荆楚、吴越三大地域文化交融共生的关键节点。唐宋以后，全国经济重心持续南移，长江三峡航道千帆竞渡、商旅云集，漕运、盐运、商贸业兴旺繁盛，重庆冶锌遗址群等一系列众多考古遗存，实证了长江上游古代手工业的高度发达和商贸经济的蓬勃活力。

　　千年以来，治水文化、移民文化层层积淀、代代赓续，造就了长江文明开放包容、坚韧笃行、通达致远的不凡气度。长江既是物质流通的黄金水道，也是文明交融的通道，经由内河航运与海上丝绸之路向外传播丝绸、瓷器、茶叶的同时，以海纳百川之姿，主动萃取域外思想、艺术、技术等一切优秀文明成果，涵养出兼容并蓄、开放包容的精神特质。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中国从传统农业文明向近代工业文明的艰难转型进程中，长江流域以其优越的地理禀赋、坚韧的经济基础和厚重的人文精神，深刻影响并塑造着近代中国社会的演进轨迹。是否可以说，长江流域是近代中国进步思想传播和社会变革的重要策源地？

　　李国强：长江流域见证了近代中华民族救亡图存的壮阔历程。中国共产党成立、南昌起义、湘赣边界秋收起义以及井冈山、湘鄂赣、湘鄂西、湘鄂川黔等革命根据地的创建和发展，使长江流域成为中国革命的重要舞台。艰苦卓绝的长征、抗日斗争、红岩斗争、渡江战役，谱写了中国共产党革命史上的壮丽诗篇。

　　从上古先民逐河拓荒、点燃文明星火，到历代漕运贯通天下的商贸；从沿江聚落城邑兴替演进，到新时代长江经济带蓄势崛起、引领发展，长江既是滋养中华民族的生态长河、贯通东西的地理长河，更是孕育文明的历史长河、驱动振兴的时代长河。千年文脉绵延不绝，时代使命薪火相传。

　　守护长江文明根脉

　　共同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

　　《中国社会科学报》：大河文明依附于流域生态与文化遗存，江河不息，遗产永续。我们应该如何传承发展长江文化？

　　李国强：习近平总书记关于要把长江文化保护好、传承好、弘扬好的重要论述，充分体现了对长江文明的高度重视和深刻把握，为我们正确认识和理解长江文明、加强长江文明溯源研究和传播展示提供了根本遵循。长江文化传承发展的新使命，首先在于守护长江文明根脉。我们要坚持保护为先，全面统筹长江上中下游文物与非遗系统性保护，对沿江古城遗址、水利工程、传统村落实施整体性保护，既要做好重大遗址抢救保护，也要珍视沿江乡土遗存、水利记忆，牢牢守护好长江文化的物质与非物质载体。同时，要注重生态与文化协同发展，坚持生态文化一体推进，在长江大保护中实现文化遗产传承与流域生态治理双向共进，以生态之美滋养文化之韵，以文化之魂赋能生态之治，让自然生态与人文底蕴相互交融，实现一江清水绵延、千年文脉永续。

　　价值阐释是文化传承的源头工程。长期以来，世界大河文明研究话语重心偏向两河流域和尼罗河，西方的分析范式和学科框架占据主导地位。以往国内一些研究者简单套用西方模式解读长江文明，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其独有的发展脉络、内在逻辑与文化特质。近年来，良渚、石家河、三星堆等遗址的一系列考古成果，不仅深化了我们对长江文明的认知，也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知识体系提供了重要支撑。但客观来看，我们的理论提炼和话语建构仍然滞后于考古发现，亟须立足本土实践，构建契合长江文明特质的阐释框架，实现从“材料发现”向“理论升华”的跨越。因此，长江文化传承发展的新使命，还在于深化长江文化价值阐释。我们要充分发挥长江文化研究的独特优势，更好回答长江文明如何走向现代、长江文化如何面向世界的时代课题。同时，要加强国际大河文明学术对话，在平等交流中丰富人类大河文明的知识谱系。

　　实现长江文明历史价值向当代价值的有效转化，是新时代长江文化传承发展的又一新使命。我们要致力于推动长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赋予古老的长江文化更加鲜明的时代内涵、更加充沛的精神力量。要依托长江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打造高品质公共文化产品，推动文化资源向文化产品的创造性转化，创新长江文化在数字时代的传承与传播方式。

　　《中国社会科学报》：我们如何加快构建中国话语和中国叙事体系，让世界更好读懂长江、读懂中国，持续扩大长江文化传播力、影响力？

　　李国强：长江承载着中华民族的集体记忆，是向世界展现中华文明突出特性的重要窗口。因此，长江文化传承发展的新使命，在于大力践行全球文明倡议，坚持“长江底蕴、世界表达”，尊重世界文明多样性，构建融通中外的叙事体系，不断创新对外传播方式，持续提升长江文化的国际影响力，让长江历史文化记忆可感可及，让世界读懂长江、读懂中国。要搭建国际学术平台，推进大河文明比较研究、联合考古发掘与遗产保护技术交流，以学术为桥梁促进世界大河文明交流互鉴，助力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探究大河文明的目的不只是追忆过往，更是从历史中汲取智慧走向未来，回应人类共同命题的时代求索。传承长江文化，就是守护人类大河文明的活态根脉；弘扬长江文化，就是为开创人类文明新形态注入磅礴力量；开展大河文明对话，就是为人类文明事业繁荣发展贡献中国智慧。大河文明研究表明，文明的孕育源于人与江河的和谐与共生，文明的赓续植根于文化的传承与创造，文明的昌盛取决于守正与创新的辩证统一。让我们共同担负起新的文化使命，使古老的长江文明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宏大实践交相辉映，让长江文明焕发出更加璀璨的时代光彩。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陆航 实习生 董睿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