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国家间围绕地位展开的政治博弈(即“地位政治”)正日益受到国际关系学界的关注。地位政治作为中层理论的分支,对国际关系理论的发展作出了一定贡献。它的贡献并不是推翻了现实主义,而是在物质权力博弈之外,尝试恢复国际政治的社会维度,将地位、承认、等级预期引入大国竞争的分析框架。地位政治已经成长为理解崛起大国—守成大国互动、国际等级变迁、国家身份外交不可缺少的中层分析工具。
大国的崛起是推动国际体系变革的重要力量。随着实力和影响力的提升,崛起国可能面临一个特殊的困境:实力已经发生变化,但国际社会对其身份和权益的承认可能滞后于实力变化。这种落差可能导致崛起国产生地位诉求。地位诉求包括对特定国际权益的要求、对国际责任的声明,以及展示自身优异品质的信号行为。地位诉求意味着崛起国希望获得与其大国身份相一致的影响力。当崛起国遭遇秩序的“玻璃天花板”,也可能采取强势的行为表达地位诉求。
伴随着新兴大国崛起而形成的权力转移格局同样会激发守成国的地位偏好。守成国的地位嵌入在既有的国际制度和约定中。他国对守成国地位的认可使得守成国不必通过强制力维护国际秩序及其权益。因此,地位对于守成国而言不仅代表荣誉,也是一项特殊的战略资产。随着相对实力的下降,守成国更加依赖既有的国际地位维持其全球影响力。
在此情形下,守成国面临崛起国的地位诉求时,需要进行复杂的利益权衡。接纳崛起国的地位诉求意味着守成国需要在一定程度上让渡主动权。但是,在某种意义上,承认崛起国地位也可以让守成国受益。首先,地位的支持承认能够在一定时间内缓和崛起国与守成国的矛盾,使前者成功融入国际体系并接受既有国际制度和规范的约束。其次,地位承认可以让崛起国对国际体系产生亲近感,并激励崛起国对维护国际秩序作出贡献。最后,在多极体系中,守成国还可以利用地位承认换取崛起国支持,由此制衡其他大国。
尽管如此,特别是守成国也可能会否决或误解崛起国的地位诉求。守成国可能误读崛起国的地位信号。地位诉求往往借助具体的外交倡议,因而具有一定模糊性。守成国将崛起国的地位诉求视为围绕物质利益分配进行的谈判博弈,而崛起国可能更加在意其诉求的象征意义而非实际内容。
接纳新兴大国的崛起是实现国际秩序和平变迁的重要挑战,而地位承认则是其中的关键内容。在一般定义上,地位承认指的是一国通过象征性的尊重和顺从的姿态与礼仪肯定他国的成就,以及公开承认其在国际等级体系中的特殊权益。首脑会议、官方声明、国事访问、战略对话等高度公开化的外交仪式,都可以成为表达地位承认的信号。地位承认的重要性在于让崛起国感知其利益和影响力的正当性。从某种意义上说,实现国际秩序和平变迁的关键在于,如何通过地位承认取得崛起国对国际体系的支持,同时避免守成国与崛起国之间的矛盾。
国际制度为解决上述困境提供了路径。一方面,开放的国际制度为崛起国促进权益创造了稳定的条件。在国际制度中取得投票权和参与重大全球治理可以让崛起国感知其日益扩大的影响力。此外,正因为这些权益具有极大的象征意义,它们有助于协调国际社会关于崛起国领导角色的认知,进而巩固崛起国的地位。另一方面,如果国际制度拥有较强的合法性,崛起国在得到地位承认以后依然具有强烈意愿遵循国际制度的规则。简言之,国际制度可以通过地位承认塑造崛起国的策略和偏好。然而,国际制度的合法性不应被视为理所当然。在历史上,守成国借助国际制度承认崛起国地位的例子并不鲜见。维也纳会议建立的大国协调机制、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产生的国际联盟均发挥了类似的作用。
(作者系外交学院国际关系研究所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