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29年德庇时发表《汉文诗解》至今,中国古典文学在英语世界的英译选本编纂已走过近两百年的发展历程。从最初的零星译介到如今体系化的学术选集,百余部英译选本不仅是中国文学“走出去”的重要载体,其功能更可归结为彼此关联的两个层面:一是参与乃至主导中国古典文学经典在英语世界的重构;二是在跨语际实践中促成了中国古典文学与英语世界之间的深度对话。系统考察这批选本的内在特点与双重价值,对于理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海外传播的规律、优化当前对外文化交流战略,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与现实启示。
编纂主体的多元化与身份演进
纵观近两百年中国古典文学海外英译选本史,编纂者身份的演变呈现出清晰的阶段性特征。早期选本的编译主体主要是来华传教士和外交官。以德庇时、理雅各、翟理斯为代表的这批学者基于殖民主义背景下的“汉学”兴趣,以文化“转述者”身份将中国经典引入英语世界。理雅各的《中国经典》、翟理斯的《古文选珍》等,其编纂动机大多来自于认识中国的现实需求,选目侧重儒家经典与古诗文,翻译风格偏重学术性而非文学性。
进入20世纪之后,专业汉学家与作家译者成为主力。韦利、庞德、白之等译者,或深耕汉学研究,或借中国诗歌推动英语诗歌革新。庞德的《神州集》虽翻译的准确性存疑,却以其创造性叛逆催生了英语现代诗歌的新生;韦利的《古今诗赋》则以流畅自然的译文让中国诗歌首次真正进入英语大众读者的视野。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学机构与学术出版社主导的编选日趋体系化。梅维恒的《哥伦比亚中国传统文学选集》、宇文所安的《诺顿中国文选》等均由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诺顿公司等权威机构推出,编纂者多为高校教授,选本兼具学术深度与教学功能,标志着中国古典文学在英语世界的经典化进入成熟期。
选本类型的多样化与功能分化
依据编纂目的与服务对象,海外英译选本可大致分为三种类型,各有其独特的功能定位。
一是文学史型选本,旨在为英语读者提供中国古典文学的整体图景,以白之与基恩合编的《中国文学选集》、梅维恒的《哥伦比亚中国传统文学选集》以及宇文所安的《诺顿中国文选》为代表。这些选本时间跨度广阔、文体覆盖周全,通过“选”与“排”的编纂策略,在英语世界率先勾勒出一套初具雏形的中国文学史脉络。当然,这类选本与文学史之间的深层关联,在其出版时序上亦得到印证:1994年《哥伦比亚中国传统文学选集》初版七年之后,梅维恒的《哥伦比亚中国文学史》随即问世;《诺顿中国文选》面世十余年后,宇文所安与孙康宜合编的《剑桥中国文学史》也于2010年出版。选本在前,史著在后,前者不仅为后者提供了文本基础与基本框架,更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文学史写作的先行“文选卷”。
二是教学型选本,服务于高校课程体系。蔡宗齐主编的“How to Read Chinese Literature”系列,包括《如何读诗》《如何读散文》《如何读戏剧》等卷,每本围绕特定文体或主题展开,配有原文、译文与导论,兼具教材与学术著作的双重功能。狄百瑞的《中国传统资料选编》则更为经典,自1960年初版以来不断修订,成为英语世界中国思想史课程的标配读物。
三是审美型选本,注重译文本身的文学品质与阅读体验。例如,庞德的《神州集》、韦利的《古今诗赋》、温伯格的《新方向中国古典诗歌集萃》等多由诗人或作家译者操刀,选目不求全面,但求译文之精妙与读者之共鸣。这类选本对中国诗歌在英语世界的普及厥功至伟,其影响往往超越学院派的选本。
经典重构的内外机制
英译选本的核心功能在于参与并主导英语世界中中国文学经典的重构。它不只是重新厘定“何为经典”,更通过特定的编选策略在英语世界率先搭建起一套中国文学的整体叙事框架,并进而反哺、形塑了该领域文学史的写作范式。当然,中国古典文学在海外的“二次经典化”,亦离不开诸多外部因素的助推。
从内部机制看,选本通过“选”与“译”的行为完成经典的重塑。选目决定了哪些作家作品进入英语读者的视野,而翻译策略则塑造了作品的跨文化面貌。以唐诗为例,李白、王维、杜甫等诗人在不同选本中几乎从不缺席,这本身就完成了“谁是经典诗人”的筛选;而华兹生以自由诗体翻译中国古诗成功打通了中国诗歌与英语现代诗歌的审美通道,使中国诗歌在异域获得新生。
从外部机制看,出版机构的学术声望、高校课程的制度化采用、学术评价体系的权威认证共同赋予选本以经典地位。《哥伦比亚中国传统文学选集》依托哥伦比亚大学出版社“亚洲经典翻译丛书”的品牌效应,《诺顿中国文选》则借助诺顿公司在美国大学文学教学中的垄断地位,迅速成为英语世界中国文学课程的指定读物。
英译选本的跨文化价值
英译选本在文本翻译与编选实践中,实现了中国文学与英语世界之间多层次的深度对话。这种对话并非抽象的文明互鉴,而是落实于语言转换、文类对应与学术范式三个具体层面。
首先,英译选本的编纂本质上是跨语际的“转码”实践。以“poetry”对应“诗”、“fiction”对应“小说”,这些貌似对等的术语转换,实则将中国文学固有的概念范畴纳入了西方的文类体系之中。中国之“诗”重在抒情言志,“赋”游走于诗文之间,“词”则为音乐性文学,三者皆难在英语中找到精确的对应物。英译选本在处理此类概念时,或音译存其本,或意译求其似,抑或创造性改写以应其变。实际上,每一次选择都是一次跨文化对话的协商,在看似不可通约的裂隙中,开辟出相互理解的可能空间。
其次,英语选本传统以文体分类与历史分期为经纬,而中国古典文学的文体谱系自有渊源,其演变逻辑与英语文学并不同步。海外选本在借用西方体例编排中国文学时必然会面临归类与分期之难。白之按朝代递进,宇文所安则在时序中融入主题穿插,这些策略既是对中国文学事实的尊重,也是对西方范式的调适,构成了文类秩序层面的深层对话。
最后,英译选本始终在“汉学”与“比较文学”之间摇摆,前者重考据训诂,后者重文本分析。理雅各译注繁密,属汉学范式;宇文所安偏重叙事分析与主题提炼,更具比较文学色彩。当海外选本进入中国学界,其编选理念与本土学术传统发生碰撞,这种碰撞本身就是两种范式的对话与会通。海外选本作为“他者之镜”往往能揭示国内学界习焉不察的叙事成规,促使我们从外部视角重新审视自身文学传统的呈现方式。
概而言之,“重构”是选本在英语世界完成的具体落点,它重新厘定了中国文学的经典版图与发展脉络;“对话”则是这项工作激发出的深远回响,它使中国古典文学得以进入世界文学的参照体系,成为一个可比较、可交流、可互鉴的独立存在。两者互为表里,共同铸就了中国古典文学海外英译选本的双重意义。
(作者系福建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