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思在《神圣家族》中正面阐述了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发展史,这部分被列宁称为“全书最有价值的部分之一”的论述,历来是唯物主义史研究的重要参考。追溯其材料来源可以发现,其中很多材料来自勒努维耶的《现代哲学手册》。该书出版于1842年,书中详细论述了笛卡尔哲学在多个历史时段的不同发展形态,其中就包括马克思关注的唯物主义学说。该书深受法国折中唯灵论的影响,对唯物主义学说持有否定态度,但它的哲学史材料为马克思勾勒法国唯物主义的历史来源提供了重要的史料依据。马克思立足唯物主义立场,完全颠倒了勒努维耶对英法唯物主义的负面评价,其对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走向社会主义的历史必然性之论证,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
勒努维耶笔下的唯物主义
勒努维耶身处折中唯灵主义的时代,从他对18世纪思想潮流与唯物主义的评价中不难看出这一点。勒努维耶认为,该时代的显著特征是各门科学与哲学的分离,随之而来的是学者群体对专制政治与宗教迷信的激烈批判。在这场针对上帝与历史目的论的普遍反动中,哲学不再被人们所关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于尘世事物的排他性关注”。勒努维耶强调,在法国最后的哲学家马勒伯朗士离世的那一年,爱尔维修与孔狄亚克的降生,代表着“哲学衰落的速度”之迅猛。由此可见,对笛卡尔哲学在18世纪的发展形态,勒努维耶的态度是不满的,他将这一时期称为哲学的“逆向思潮”,因为“其开创者在一切问题上都与笛卡尔背道而驰,却又沿用了笛卡尔方法的第一原理”。这种消极态度不是偶然的,而是根本性的,并且贯穿在他对唯物论者的论述中。以弗兰西斯·培根为例,勒努维耶分两个方面批判了培根哲学的基本原则——“感官经验论”与“归纳法”。
首先,勒努维耶指出了感官经验论中的神学残余。对培根而言,感官对外在刺激的被动接受是一切实验科学的基本前提,通过强调现代科学工具的精密性,培根讨论了感官经验对于科学实验的根本构成性。而勒努维耶认为,经验的被动性与知识的确定性本质上是自相矛盾的。知识不是被动形成的,而是形成于理性对经验材料的能动处理中,培根一方面肯定了理性的客观能力,一方面又没有说明这一能力的具体来源,最后选择诉诸上帝的理智直观。与此同时,他又极其拒斥物理学的神学因素,强调自然科学具有绝对真理性。勒努维耶指出,培根的学说虽然把科学与宗教划分为两个互不干涉的领域,但又无法彻底切断理性与上帝之间的关联。他的感官经验论依赖于必要的神学预设,但又要求区别于神学的绝对独立性,这样的观点必定导致理论内部的自相矛盾。
其次,勒努维耶否定了归纳法的前后一贯性。归纳法是培根最重要的方法,在他看来,从个别现象出发,循序渐进、逐步确立命题,最终推导出最普遍的公理是一切科学事业的基础,如果某个定律不是通过这样的步骤推理得出,那么它的科学性就会大打折扣。然而,培根在解释物体“吸力”与“斥力”现象的过程中,恰恰违反了归纳法。勒努维耶指出,培根及其同时代人倾向于预设物质拥有某种特殊的“能动德性”,这些德性使得重力能够随着物体与地心之间的距离变化而变化。尽管这一现象后来由于万有引力定律的发现得到了更加充分且科学的论证,但物质的“能动德性”之规律,不是归纳的结果,而是培根丰富想象力的产物。因此,培根“更像是以诗人而非学者的身份谈论物质”,他不仅在认识论上自相矛盾,也不能在方法论上一以贯之,自然不能成为任何一个严谨学派的开创者。
最后,勒努维耶对唯物主义时代与培根哲学的批判,体现了当时法国官方哲学对唯物主义的普遍态度,反映了唯灵论与唯物论的本体论差异。对马克思而言,这样的哲学史观点既是落后的,也是脱离现实的。
马克思笔下的唯物主义
马克思比勒努维耶小三岁多,但从哲学专业的角度看,与受过系统大学哲学训练的马克思不同,勒努维耶主要通过自学进入哲学研究领域。当勒努维耶还处于哲学生涯的起步阶段时,马克思已经通过与其他思想家的理论对话,逐步形成了自己的一些独到见解。《神圣家族》即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之一。
从写作目的看,马克思之所以需要重新叙述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历史,直接原因是他的批判对象鲍威尔用唯心主义的方式把法国唯物主义定性为“斯宾诺莎学派与自然神论的信徒”,对此,他必须会作出回答。间接原因是他希望通过批判鲍威尔的思辨唯心主义,捍卫费尔巴哈与法国社会主义所代表的现实人道主义,以此来说明唯物主义的历史价值。这意味着,即便马克思借鉴了勒努维耶的《现代哲学手册》,也必然会批判性地改写勒努维耶的有关表述。在转述勒努维耶的过程中,个别地方也出现了与原文或史实不符的情况。例如,勒努维耶曾设想,如果伽桑狄以法语写作且其著作形式更符合时代需要,他的哲学或有可能取得类似官方哲学的地位;马克思则将这一假设表述为既成事实。在关于英国唯物论的叙述中,马克思略去了奥卡姆,使原本与奥卡姆相关的唯名论传统被关联到司各脱名下。总体来看,这些情况更多反映了马克思在摘录、概括过程中的简化与调整,而非对原文的严格复述。从思想史的角度看,马克思对法国唯物主义的重新阐释,其目的是批判鲍威尔、黑格尔的哲学史观点。但客观上,这构成了对勒努维耶的折中唯灵论哲学史叙事的反驳。为了达到批判效果,马克思颠倒了勒努维耶对唯物主义的历史评价。
一方面,马克思肯定了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革命性。他强调,18世纪法国启蒙运动,尤其是法国唯物主义,积极地反对了18世纪的落后政治与宗教制度,也彻底地反对了残留的17世纪形而上学与一切形式的神学及思辨形而上学。这种唯物主义让一切虚假的、臆想的神学与形而上学“在实践上威信扫地”。它不仅正确论述了外部环境对人的影响,人与感性世界和感性世界中的经验的关系,还让人学会了“以合乎人性的方式造就环境”,在“社会中发展自己的真正的天性”,并且“根据社会的力量来衡量人的天性的力量”。马克思由此得出结论:唯物主义同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存在必然的联系,它孕育了成熟的共产主义。
另一方面,马克思肯定了培根对英国唯物主义与现代实验科学的贡献。不同于勒努维耶,马克思更关注培根哲学的历史贡献,而非它内部的缺陷。马克思认为,培根首次确立了感觉之于知识的重要性。感觉成为一切知识的源泉,因而也成为自然科学的可靠材料来源。科学通过归纳、分析、比较、观察与实践确立理论的准确性。此外,培根还确立了物质的运动第一性,因为运动,物质才产生差异,具有个性。尽管培根在论述这些观点的过程中带有神学的不彻底性,马克思依旧认为,培根是唯物主义的“第一个创始人”,他的哲学以朴素的形式包含着唯物主义全面发展的可能性。
唯物主义在勒努维耶与马克思笔下的不同历史评价,来源于唯物主义立场与唯灵论立场的根本差异,这样的差异在他们对培根哲学的评价上可见一斑。尽管转述存在一些问题,但瑕不掩瑜,这部分叙述仍然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马克思逝世多年以后,恩格斯在回顾社会主义从空想走向现实的历史的过程中,基本沿用了他关于英国唯物主义的有关表述,并补充道:“关于现代唯物主义起源于英国,卡尔·马克思就是这样写的。”正是因为持有唯物主义立场,马克思才能在处理勒努维耶《现代哲学手册》时,积极改变原有的论述框架,最终构建出从唯物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的历史论述,肯定了唯物主义之于人类能动性的历史贡献,实现了对黑格尔、鲍威尔唯心主义史观的超越与扬弃。
(作者系中山大学哲学系、中山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与中国现代化研究所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