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古典学,一般指古希腊古罗马研究,首先是语言及文献的研究,可称为语文学,由此而扩大至哲学、历史学、考古学、艺术学、社会学和人类学等相关领域。中国古典学和它似乎是两个源头完全不同的学科,但其实早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法国学者戈岱司编过一部《希腊拉丁作家远东古文献辑录》,收集了古希腊罗马作家提到中国的记录,其中不少内容属于道听途说,一如中国古书里的“西方大秦”。其中也谈及中国的丝绸原料和加工,地理学家斯特拉博或鲍桑尼阿斯的书里都记述较详,古罗马诗人如维吉尔、贺拉斯和奥维德便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发挥与想象,也时常会塑造中国人性情平和的形象,这些传统一直影响到马可·波罗之前的欧洲。相应地,中国古籍里也时常出现西方世界的相关信息,比如《后汉书》《后汉纪》记录甘英出使大秦途中的见闻,在安息听闻“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遂打消了渡海的念头。“思土恋慕”的意思尚不太明确,《晋书·四夷列传》则将“船人”的话记录为“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当代有学者认为,这“思慕之物”便是地中海东岸所流传的古希腊神话里迷人的女妖塞壬。西晋张华《博物志》也记载,汉武帝时居住在大宛北边的胡人贡献一种“猛兽”,个头如狗,但“虎见此兽即低头着地”。
思想观念上的中西互鉴更值得重视。当人们读到柏拉图《卡尔米德》中德尔斐神庙廊柱铭文上的箴言“事勿过度”,就会联想起《论语·先进》所言的“过犹不及”。古希腊文里有“仁慈”这一概念,字面意思就是“爱人”;西医鼻祖希波克拉底《箴言》中那句脍炙人口的“医道即爱人”,柏拉图《游叙弗伦》里苏格拉底所说“我心存仁善”,以及色诺芬对波斯帝国居鲁士大帝的反复赞颂,都使用了这个词。这与儒家伦理核心观念的“仁者爱人”相通。西塞罗认为,苏格拉底谦恭求知的精神助产术就是一种仁慈的体现,正是“夫子循循然善诱人”的和蔼师容。在讨论何谓“幸福人生”的问题上,中西哲人也有默契的巧合。比如,《孟子》说“君子有三乐,而王天下者不与存焉。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乐也”。希罗多德在记述梭伦面对吕底亚国王时说,国家繁盛,子孙杰出,生于安宁,死得光荣,才算得上是幸福。普鲁塔克《名人传》中还提到,柏拉图在弥留之际曾说自己的幸运:生而为人,而不是野兽;是希腊人而不是蛮人,生活在苏格拉底的时代。这与《列子·天瑞》所载孔子游于太山,见鼓琴而歌的荣启期所言“三乐”,也有大同小异之处。中西文化思想中有不少契合之处,我们不禁要问:这些跨越山海的不谋而合,究竟是人类精神在不同地域发展中自然萌生的共通内核,还是早在两千多年前就已经有了隐秘的交流因缘?
在20世纪的中国人文学者中,钱锺书深谙中西比较之理,他在《谈艺录》中说过,“东海西海,心理攸同”,源自陆九渊所说的“东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西海有圣人出焉,此心同也,此理同也”。晚明以降,西学东渐,西方传教士将西方古典文化带入中国,比如利玛窦等耶稣会士在向中国传播天文、地理知识的同时,也会在著述中提及古希腊罗马的哲学与城邦制度,开启了国人对西方古典世界最初的模糊认知。清末民初,随着新式学堂的兴办,西方古典语文学的教学体系逐渐被引入国内,不少留洋学习文史的学人开始系统接触西方古典研究,将荷马史诗、柏拉图对话录等经典逐步译介到中文世界,让中国读者得以直面西方古典文明的原初面貌。此后百余年,中国学人对西方古典学的引介、研究与反思,始终交织着对自身文化传统的回望与省思,这段跨文明对话的历程,本身就是20世纪以来中西学术交流中一份值得梳理的重要遗产。
中华文明的现代化进程,要放在中西交流的历史视野中加以考察。钱锺书在思想札记手稿里提出,晚明士人接受异域思想的开阔心怀,远胜过晚清时因船坚炮利而被迫打开国门的心态,这一点是非常值得重视的。“西学中源”说在晚清盛行开来,比如,郭嵩焘断称“埃及文字出自中国六书”,缪祐孙说“俄语多源自汉文”,不免启发了后世喜言“殷地安”“夏威夷”乃至英语起源于湖南的好事者。清光绪时张自牧写过一部《瀛海论略》,几乎穷举经史子集,称《大戴礼》《周髀算经》《尚书考灵曜》《春秋元命苞》《河图括地象》中早已发明了“地动说”,墨子为化学、光学、力学之祖,《亢仓子》中有蒸汽机原理,《礼记·孔子闲居》《关尹子》《淮南子》中讲电学最先,《墨子》《韩非子》《吕氏春秋》里已有机械技术,等等。说到底,这类说法是面对西学冲击时,为了维护本土文化尊严而产生的一种过度反应,把后世新知都附会到古圣贤的旧说之中,既扭曲了中国古典思想的本貌,也没能真正认清西方学术的特质,这种思路自然经不起严格的学术推敲。
当今之世,我们重新理解西方古典学与中国的因缘,更需要跳出这种非此即彼的文化心态:不必将西方古典学视作独属于异质文明的“他者”,也无需为了彰显本土文化的主体性,刻意附会、牵强比附。我们承认中西文明各自有着独立的发展脉络,也从不否认二者从古至今千丝万缕的互动关联,更应当看到,人类精神本身本就有着共通的追求和思考。如“柏拉图式的爱情”“潘多拉的魔盒”“阿喀琉斯之踵”“修昔底德陷阱”等,都成为中国人表情达意的常用词汇。西方古典学是对古希腊罗马文化的研究,虽然它们的遗迹在西方,但对它们的研究则属于全世界。中国,这个早在两千多年前就曾与希腊罗马开始交通的伟大文明,有充足的理由和资格成为西方古典学的研究重镇。
(作者系中国海洋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