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化高校学科专业调整

2026-09-0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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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技术突破、产业转型和就业结构变化,正在推动高校学科专业进入密集调整期。及时增设经济社会急需专业、调整需求不足专业,是高等教育主动适应发展变化的必然选择。然而,如果把调整简单理解为“热门专业做加法、冷门专业做减法”,就容易以专业目录的可见变化代替人才培养能力的深层变革。学科专业调整表面上改变的是名称、数量与招生规模,实质上重组的是知识结构、师资能力、课程体系和办学资源。真正需要调整的不是一张目录,而是大学回应外部变化的能力。

  专业目录是“快变量”,培养能力是“慢变量”。专业是高校连接知识体系与社会需求的重要接口。当产业界出现新的技术方向和岗位需求时,高校可以通过增设专业、调整招生和更新培养方案作出回应。但目录调整具有较强的行政可操作性,一个专业可以在较短时间内完成申报、审批和更名;而支撑专业运行的教学知识、课程内容、实验条件等却需要长期积累。前者是能够迅速改变的“快变量”,后者则是难以在短期内形成的“慢变量”。当目录变化快于能力建设,新专业便可能只有新的名称,而缺少新的知识结构和培养方式。

  这种快慢差异决定了学科专业调整不能等同于岗位需求的即时响应。产业需求具有波动性,一项技术从快速扩张到趋于成熟,可能短于一个专业从筹建到毕业生进入市场的周期。学生依据当下的“热门”选择专业,四年后面对的可能已经是另一种技术和岗位结构。学科专业建设还具有明显的路径依赖:师资引进、实验室建设、教材开发和实践基地形成都包含较高的沉没成本,一旦布局,便难以频繁转向。若高校试图精确追随每一个产业热点,不仅可能始终落后于市场变化,还会因反复调整消耗有限资源,破坏知识积累的连续性。教育当然需要回应现实需求,但大学并不是岗位培训的简单前端。其更重要的任务,是把短期岗位需求转化为相对稳定的知识基础、方法训练和迁移能力,使学生能够适应尚未出现的职业。产业变化越快,高校越不能只培养对应某个具体岗位的人。

  “加减法”调整可能制造新的结构性失配。首先是时间错配。就业数据和产业需求通常反映已经发生的变化,专业调整和人才培养却面向未来。若仅依据某一年度的就业率、招聘数量或产业热度决定专业进退,容易把短期波动误判为长期趋势。一些专业当前就业表现不佳,可能源于经济周期、区域产业结构或培养质量,而不必然意味着其知识已经失去价值;一些新兴专业需求迅速增长,也不意味着所有高校都具备相应办学条件。用过去的数据调整面向未来的培养结构,本身就需要保留必要的判断空间和制度缓冲。

  其次是组织趋同。人工智能、集成电路、低空经济等领域受到关注后,不同层次、不同区域和不同办学定位的高校可能同时追逐相近方向。表面上看,新兴专业不断增加,实际上可能只是把传统专业的同质化转移到新的赛道。研究型大学、应用型高校和地方院校承担的功能不同,所处区域的产业条件也不相同。如果都按照同一份热门专业清单调整布局,不仅难以形成特色,还可能造成师资争夺、设备重复建设和毕业生供给集中。学科专业结构是否合理,不能只看某个专业是否“先进”,还要看它是否与学校能力、区域需要和人才培养层次相匹配。

  更深层的风险是知识生态失衡与办学能力空心化。大学知识体系具有内在关联,新兴技术的发展同样离不开数学、物理、哲学、历史、语言等基础与人文学科的支撑。如果把市场需求较弱简单等同于知识价值较低,就可能削弱那些规模不大、回报较慢但不可缺少的知识领域。与此同时,专业名称可以更新,教师却未必完成知识转型;培养方案可以重写,课程内容和实践条件却可能仍然停留在原有水平。一旦出现“旧师资讲新专业、旧课程装新概念、旧资源支撑新方向”,专业调整就会从结构优化滑向能力空心化。由此形成的并非供需适配,而是新的结构性失配。

  从专业增减转向培养能力重组。破解“加减法”思维,首先,要从追求精确预测转向增强结构弹性。产业和技术变化难以被长期准确预测,高校不应把全部资源押注于少数即时热点,而应在稳定基础知识结构的同时,提高课程和培养方案的可调整性。相比频繁增设或撤销整个专业,可以通过设置更多专业方向、课程模块、微专业和跨学科项目回应新需求,使学生在保持学科基础的同时形成新的能力组合。需要退出的专业也不宜简单“一撤了之”,而应设置转型期,通过课程重组、师资转向和资源共享,将已有办学积累转移到新的培养领域。

  其次,要从统一跟随热点转向分类布局。研究型大学可以依托基础研究和学科交叉布局前沿领域,重在形成新知识和新方向;应用型高校应更多结合区域产业和真实场景重组专业,突出技术应用与复杂问题解决;地方高校则需要在服务区域发展与保持办学稳定之间寻找平衡,避免在缺乏师资、平台和产业支撑的条件下盲目追新。专业设置的评价标准也应由“有没有”转向“能不能办好”,重点考察师资结构、课程质量、实践条件、学生发展和持续改进能力。只有与学校定位相匹配的新专业,才是真正有效的结构增量。

  最后,要从事后淘汰转向全过程监测。就业率可以作为专业调整的重要参考,却不能成为唯一依据。国家层面应加强技术、产业与人才结构的长期趋势研判,为学科专业布局提供方向性信息;区域层面应结合产业基础和人口变化识别人才需求,避免相邻高校重复布局;高校则应持续跟踪课程运行、学生发展和毕业生去向,判断问题究竟来自经济周期、培养质量还是结构性需求下降。监测的目的不是用数据自动决定专业生死,而是为增招、限招、预警、转型和退出提供差异化依据,并为必要的长周期知识领域保留制度空间。学科专业调整的真正成效,不在于增设了多少“新专业”、撤销了多少“旧专业”,而在于能否形成与知识演进相适应、与产业变革相衔接、与学生长远发展相一致的培养能力。专业目录可以做加减法,大学的知识生态和育人能力却必须进行系统重构。

  (作者系北京大学教育学院博雅博士后、助理研究员)

【编辑:张玲(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