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现在—未来”的重心转移是理解教育发展演进的一条重要线索。前现代时期的教育，以周期性的自然时间为主导，以“过去”为重心，遵循传承逻辑；现代时期的教育，以线性的钟表时间为主导，以“未来”为重心，奉行准备逻辑；后现代时期的教育，向体验性的生命时间回归，以“现在”为重心，倡导成长逻辑。三种时间观塑造了三种教育形式，在不同时代分别占据支配地位，又在当下智能时代交织碰撞。

　　教育时间重心转移的历史演进

　　自然时间与“过去重心”的前现代教育。工业革命之前，人们的生产与生活遵循自然的节律，时间嵌入自然和生命的周期循环之中，是缓慢的、静逝的。过去—现在—未来之间没有严格的界限，“现在”是对“过去”的继承，“未来”是“现在”的延续。循环时间观主导下，先贤的教诲、古人的智慧以及经典法则被视为真理，具有穿越时空的永恒价值。教育便承担起“传承”的使命，把前人积累的经验和思想代代传承下去。无论是中国古代的“温故而知新”，还是西方古典教育对古希腊罗马经典的复兴，都体现了同一种时间重心，即在过去—现在—未来的周而复始中，教育担负着把“过去”延续到“现在”和“未来”的责任。

　　钟表时间与“未来重心”的现代教育。时钟的发明及普及，将时间从自然万象与身体节奏中独立出来，一切都被卷入时间向前流逝的洪流中，“向前看”便成为合理的方向。在追求无休止发展与进步的现代性叙事下，“未来”便成为人们竞相追逐的目标。在此背景下，教育被赋予了全新的使命，从“知识传承”转向“为未来做准备”，今天的学习是为明天的就业做准备，儿童期被建构为未来的预备期。不仅如此，钟表时间的同步化和标准化，将所有人纳入统一的时间轨道。在统一的未来中，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在于轨道上的位置不同。教育陷入竞速逻辑，家长希望孩子在这条单一轨道上走得更快、更远，未来目标被拆解为若干可被计量的阶段性任务，并进行时间配置。那些不能被计量的教育价值，好奇、沉思、共情、审美等则因“占用时间”而被排斥，不掉队、忙碌、竞争、效率成为教育中的普遍叙事。

　　生命时间与“现在重心”的后现代教育。后现代社会解构了现代性的理性、标准化、进步史观和宏大叙事，钟表时间逐渐被生命时间替代。生命时间是人对时间的独特体验，快乐时感觉时间转瞬即逝，痛苦时感觉时间漫长，沉浸时忘却时间的流逝，瞬间也可能是永恒。此种时间形态嵌入个体的生命经验，不可量化、难以切割，深受个体的感受、情绪和体验状态影响。生命时间观视域下，过去—现在—未来交织在一起、相互渗透。“未来”作为预期、筹划和意向性可被引入“现在”，“过去”作为记忆和经验可被重新建构。生命时间本质上是主体的内在体验，“现在”是真实的生命存在，并由此获得了一种本体论的优先性。这意味着教育要重视此时此地，把儿童的当下还给儿童。杜威提出“教育即生长”，其本意是指，教育是儿童当下的生长，是儿童经验的持续改造，教育的目的在自身、在当下。也因此，我们看到学校广泛采用项目化学习、游戏、社会实践、“做中学”等重视儿童当下体验的学习形式。教育的核心任务由传承、准备扩展至儿童当下的成长。

　　智能时代教育时间重心的再协调

　　智能时代，AI技术重置了过去、现在、未来的内涵及其线性因果关系。“过去”成为被计算、调用的语料库，“现在”被技术悬置，“未来”可被演练、生成。这使得过去重心教育、未来重心教育和现在重心教育均遭遇不同程度的冲击和挑战。过去重心教育的困境来自AI的快速生成和检索将经典肢解为碎片化的信息，消解了经典的权威和厚重，也让习惯于信息流的学生难以沉浸于经典阅读。经典知识所需要的那种专注、沉思和缓慢与智能推荐的快速、碎片化背道而驰。未来重心教育深信教育可引导学生为未来的成人生活、职业等做好准备。然而，随着智能算法的崛起，未来充满了不确定性。人工智能正在改变人的生产、生活与存在方式，甚至人对未来的预测与想象也被算法侵蚀，这一切都使得为未来做准备失去了焦点。现在重心教育的危机来自体验变得越来越浅层、空洞和形式化，失去了深度和意义。因为虚拟世界悬置了人的亲身体验，短视频分散了人的注意力，算法篡夺了人对体验的意义的自主建构。

　　过去重心教育的失守、未来重心教育的失焦和现在重心教育的失真，要求教育重新平衡时间重心，不能以一种时间取向去压缩或遮蔽其他时间取向的价值，要让其各自找到恰切的位置，以捍卫经典的权威、敞开未来的可能性、守护体验的真实与深度。技术越发达，“过去”越需要被传承和激活，以提供价值坐标和意义源泉。智能时代，研读经典、沉思、闲暇应被视为学生的权利加以维护。“未来”需要被重新定义，从单一的轨道理解为“人的全面发展的可能性”，从为“确定性”做准备转变为培养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智能时代，批判性思维、创新、探究、同理心、协作等应对不确定性的能力愈发重要。“现在”应从悬浮状态融入学生的真实生活，让学生在观察、倾听、触摸、实践中去感知、体验和领悟，与自然、社会和自我建立起深度联结，产生共鸣。总之，对过去—现在—未来三种时间重心的协调与平衡，或许是教育面对AI冲击所应采取的抵御策略。

　　（作者系岭南师范学院教育科学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