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孔文化的历史脉络与精神内核

——访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南孔文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董平

2026-09-0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微信公众号

分享
链接已复制

  作为儒家文化在东南区域的重要传承脉络,南孔文化既是孔氏宗族迁徙的历史产物,也是儒家道统与浙东地域学风、地方风土交融共生的文化结晶。从择居衢州的历史机缘到家庙建制的沿革变迁,从南宋浙东学术的激荡互鉴到“孔洙让爵”后的文脉转向,从南北孔氏的文化分野到南孔文化的精神特质,诸多议题始终是学界与公众关注的焦点。围绕南孔文化的历史生成、发展脉络与核心品格,本报记者近日专访了浙江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南孔文化研究院学术委员会主任董平,结合衢州地域历史与浙东学术传统,深度解读孔氏南宗的千年传承史,阐释南孔文化的历史内涵与文化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孔子第四十八世嫡长孙孔端友率族人随宋高宗南渡后,为什么会选择衢州定居?经历了什么样的定居过程?

  董平:宋靖康二年(1127),徽、钦二宗被掳,宋高宗被迫南渡。南渡之后,朝廷为什么选择衢州作为孔氏家族的居住地,我认为大抵有以下原因:一是衢州本地原本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二是从地理环境来看,衢州毗连四省,襟带东西,位于东南区域交通的关键节点,相对于临安而言,在军事上更具有安全性。孔府入驻,则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其文化连通与辐射作用。

  孔氏南宗定居衢州,其实也经过了一个较为复杂的过程。孔端友随高宗南渡后,赐家于衢州,当时并无家庙。至绍兴六年(1136),高宗诏权以衢州州学为孔氏家庙,赐田五顷以奉祭祀,由此而形成“庙学合一”的特殊形制。至宋理宗宝祐元年(1253),因北归无望,衍圣公孔洙与衢州郡守孙子秀联名上奏于朝廷,以为“庙学合一”之形制不便,请独立建孔氏家庙,朝廷同意,遂于城北菱湖之下建家庙,这是独立的孔氏南宗家庙之始。但菱湖家庙后毁于火。明正德年间迁建城内新桥街新址。

  《中国社会科学报》:整体来看,定居衢州后,南孔文化经历了怎样的发展历程?

  董平:孔氏定居于衢州,特殊年代之下形成了独特的南孔文化。如果从文化地理上来考察,衢州与金华,以及江西、徽州的文化,在文化性格上可能具有更多的共通性。就南宋当时思想界的实际情况来看,除了朱熹的理学、陆九渊的心学之外,还有以吕祖谦为代表的历史哲学。朱、吕、陆三家的共相,基本上可以代表南宋乾道、淳熙之间学术的基本面貌。以前所谓“浙东学派”,其实是关于浙江东路思想学术的总称。按照我的考察,“浙东学”可以大别为三支:一是以金华、衢州为主要地域的“历史哲学”;二是以宁波、绍兴为主要地域的“心学”;三是以温州、丽水为主要地域的“制度之学”。三支其实皆可由“历史哲学”加以总摄。注重历史者必注重人物活动,注重人物活动者必关注“心”,因为心是人的现实活动的主导者,所以吕祖谦也说过“史,心史也”。这就表明,所谓“史学”,其实也是“心学”建构的一种方式,是使人的存在得以呈现其意义与价值之全量的“历史”境域。但这里不便展开来讨论这一问题。南宋时,无论朱熹、陆九渊之赴“行在”,还是吕祖谦等人之入赣入闽,都必经过衢州,衢州因此也就成为不同学术思想相互交流的中心区域。其中最值得一提的是“包山之会”。淳熙二年(1175)秋,继江西铅山县的“鹅湖之会”之后,吕祖谦、朱熹相会于开化县马金镇的包山书院,前后盘桓近十日,对同年夏季的“鹅湖之会”进行了深度反思。朱吕包山之会,实与“鹅湖之会”一样,为理学发展史上值得特别关注的一个重要事件,更对衢州思想文化的发展起到重要的塑型作用,在历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经史并重,心史合一,同样体现为衢州本地的基本学风。举例以明之。孔子第四十七世孙孔传,南渡之后,关注孔氏家族史,著成《东家杂记》2卷;又以其博学而续唐代白居易《六帖》,著成《白孔六帖》60卷。孔传的学术工作,应当是在衢州完成的。南宋时龙游人夏僎不仅以清正廉洁著名于史,更精于《尚书》,所著《尚书详解》26卷首1卷,博采众家,自孔安国至时人(如张九成)之说皆有采录,其实正体现为夏僎的一种独特历史观。虽然历史上《尚书》的注释类著作很多,但夏氏之作仍不失为善本,尤其对明代早期的尚书学有重要影响。至于明代阳明心学崛起之后,衢州更成为心学重镇,阳明先生临终前“此心光明,亦复何言”之遗言的亲证者周积,正是江山人。

  《中国社会科学报》:在您看来,相较于北方曲阜的孔氏北宗,南孔在文化精神和思想传统上形成了哪些独特的气质?

  董平:“南孔”“北孔”不是两种不同的文化形态,而是因其族裔所居有南北而形成的一种称谓。但事情的另一方面是,南北山川地理有异,风尚习俗不同,生活日用有别,久而久之,便自然会有生活观念之改变。“南孔”原本就是在特定时势下才出现的。在此后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南孔”成为圣人之后的文化象征。“浙东学”强调对现实世界保持正当的理性观审,主张对现实世界进行有理而有效干预的思想,加之衢州本地所固有的文化底蕴等,诸多文化理念及其价值效应的相互叠加,呈现出了带有某种特色或风格的“南孔文化”。可以说,“南孔文化”是由孔氏南宗所代表的儒家文化与当地固有的历史、思想、观念、风尚等相互融合之后形成的地方文化。

  《中国社会科学报》:元朝时期,孔洙让爵对南孔文化的发展走向产生了怎样的影响?是否也塑造了南孔不同于北宗的某种文化品格?

  董平:孔洙是孔子第五十三世孙,南宗最后一位由朝廷册封的衍圣公。元灭南宋之后,至元十九年(1282),元世祖忽必烈意图封爵孔氏,有人提出衢州的孔氏才是宗族嫡子,于是忽必烈打算召见孔洙,赐予爵位,使其回曲阜主持宗族、祭祀等一应事务,但孔洙认为,自己宗族五代庙墓在衢,不忍离去,于是将封爵推让于曲阜的宗弟孔治。元世祖曰:“宁违荣而不违道,真圣人后也!”自此衢州孔氏罢封衍圣公。

  由于“孔洙让爵”,南宗地位显著下降,但仍受朝廷礼遇并保留独立家庙与祭祀权。在衢州本地的南宗后人,更多地投身于地方文化建设,担任学官或任教于各书院,对地方文化的封殖涵养起重要作用,作出重要贡献。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认为南孔文化最核心的精神特质是什么?

  董平:南孔文化的特质仍然是通常意义上讲的儒家文化。坚持中国文化的整体价值立场,重视社会共同体的公共秩序建设,身体力行以保持中华文明价值体系的持续绵延,正是君子之学的共相特征。不论是南宋初的孔端友扈跸南渡,还是元朝时的“孔洙让爵”,都是以孔氏南宗为代表的儒家文化在特定时代条件之下的鲜明体现。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唐红丽

【编辑:班晓悦(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