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谈及国际传播，我们多将目光投向主流媒体、官方外交活动、大型文化展演等制度化传播渠道，倚重宏大叙事、政策话语搭建对外沟通框架。但沿昆明至河口的动车线路南下、走访边境小城河口，便能看见另一种更朴素绵长的传播形态：跨境商人刷着故土短视频生出思索，素不相识的越南店主依靠微信翻译完成温柔对话。这些民间日常互动，以烟火气消解边界隔阂，以个体共情搭建跨文化信任。

　　一、看见民间传播的自发底色

　　从昆明驶向河口北站的动车，全程四个多小时，车厢里满是往返中越两国的生意人、通勤边民与游客。车厢平稳前行，窗外是滇南山林，我身旁坐着一位中年越南商人，他低头盯着智能手机屏幕，滑动短视频平台，画面里是越南本土的市井画面。他常年往返昆明、河口，把越南鲜果运往中国内地，再采购日用百货运回越南，十多年的跨境贸易，让他同时看见两国普通人真实的生活模样。短视频里的越南是他熟悉的故土，而沿途所见的中国集镇、口岸集市、便利的交通物流，又是他日日接触的新世界。他说，他也慢慢明白两国百姓有着共通的心愿：安稳谋生、家人平安，日子慢慢变好。

　　抵达河口，小城依南溪河而建，一河分隔两国，越南城聚集着大量越南籍店主、务工者，街道随处可见双语招牌。傍晚时分，我走进一家售卖越南咖啡与特产的小店，店长是一位中年越南女性，衣着朴素，待人温和。她的中文仅能说简单短句，我的越南语近乎空白，原本以为只能简单指认商品、完成交易，却不承想依靠微信自带的翻译功能，完成了一场温和亲近的闲谈。她主动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对话框，输入越南语发送，消息自动转为中文传到我的界面；我打出中文，长按屏幕翻译，清晰的越南文字即刻呈现在她眼前。我们从货架上的咖啡聊起，聊起两国边民互通有无的日常，聊起各自家乡的四季风物。闲谈临近尾声，我准备离开，她在微信输入一行文字，翻译过来是一句简单的祝愿：祝你平安。短短一句话，是陌生人之间发自本心的善意。我忽然意识到，这便是民间传播最珍贵的特质：以平等、善意的日常交流为内核。

　　二、激活民间交往内生力量

　　边境地区常态化的民间交往与民心相通格局，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国家对外开放政策持续赋能与数字信息技术快速发展共同作用的结果。政策红利为跨境民间互动打开了制度空间，信息技术为跨国民心联结提供了实践载体，二者相辅相成，共同塑造了新时代边境国际传播的微观形态。相较于传统、官方、宏大的对外传播方式，当下河口边境的民心相通更多依托普通人的日常微交往展开，呈现出更加朴素、鲜活、持久的传播力量。

　　稳定开放的边境政策体系是民心相通的前提与基础。近年来，随着口岸通关便利化、边民互市贸易、跨境劳务往来等惠民政策不断落地，边境人员流动的制度壁垒持续降低。规范的跨境交往环境，让越南商户、跨境务工人员得以在河口稳定居留、经营生活，为两国民众频繁接触、深度交流创造了先决条件。正是持续优化的治理政策，为民心相通夯实了制度基础。

　　高速普及的数字信息技术，则进一步激活了民心相通的微观活力。移动互联网、短视频媒介、智能翻译工具的普及，打破语言与信息壁垒，重塑了边境民间传播方式。在河口的日常场景中，越南商贩通过短视频回望家乡风貌、观察中国市井生活，在双向对照中增进理解、消解偏见；依托微信实时翻译功能，中外民众无需熟练掌握对方语言，即可完成顺畅、真诚的日常沟通与商贸互动。技术让普通个体成为跨境交流的主体，让细碎日常成为对外传播的载体。

　　政策开放提供交往可能，数字技术提供传播通路，二者共同推动边境日常微交往持续生长、持续深化。这些润物无声的民间互动，跳出传统传播范式，以最真实的民生烟火实现情感共鸣与文化互鉴，真正让民心相通扎根边境日常，拓展基层国际传播的多元叙事空间。

　　三、看见日常，发掘民间国际传播的长久价值

　　走出河口小城，回望南溪河对岸的越南街巷，再回想动车上沉默看短视频的商人、微信对话框里一句朴素平安祝福，便能懂得，国际传播从来不只存在于演播厅、发布会、海外媒体平台，更藏在边境每一场平凡的日常互动里。

　　边境民间传播的发生扎根于普通人的生存与真实情感需求。跨境商贩奔走两国谋生、借助短视频慰藉乡愁，边境店铺日常经营中的人际闲谈，都是依附于衣食住行、亲友牵挂的生活化行为，这些细碎真挚的日常场景，恰恰是跨文化传播最动人的共情支点。

　　作为民间传播主体，他们分散、流动、多元。河口与越南老街一桥相连，跨境商人、务工边民、小店店主、往来游客等多元流动群体在日常跨境通行、生活交往中，构筑起庞大的民间传播网络。

　　不同于官方传播的目的性，民间边境传播依靠日复一日的细碎互动慢慢积淀、潜移默化影响民众认知。单次的交流与见闻难以彻底扭转固有观念，但长期累积的真实体验与善意互动，能逐步消解认知偏见、培育民间互信。这种自然生长的情感认同稳固且持久，为双边友好交往留存坚实的民间沟通空间。

　　放在周边传播的整体格局中看，官方媒体负责解读“一带一路”跨境物流、口岸合作、区域发展规划等宏观议题，搭建国与国协作的顶层叙事；而短视频、微信翻译支撑的民间日常交往，负责维系人与人之间的情感纽带，完成微观层面的民心沟通。

　　宏大的国家合作，终究要落地两国普通人的日常生活；长久的国际话语权，根基藏在千万民众彼此积攒的善意之中。那些发生在动车上、边境小店、口岸集市里不被留意的细碎交流，编织起民心相通的细密网络。这种源于日常、归于平凡的民间传播，力量温和，却绵长持久，是构建周边互信最朴素、最坚实的路径。

　　未来推进周边国际传播，要充分看见、尊重并扶持民间日常传播的独特价值。民间传播扎根真实生活，是自然自发生长、潜移默化塑造彼此认知的重要路径。外国民众对一个国家的整体印象，从来不是单一依靠权威新闻报道构建而成，更多蕴藏在路人擦肩而过的善意瞬间、日常交往里的简短闲谈、脱口而出的真诚祝福这些细碎鲜活的相处片段之中。为此既要持续畅通线下民间往来通道，也要优化跨境数字媒介的使用环境，用心守护边境地区松弛温和的常态化互动空间，让烟火气十足的个体故事跨越地域阻隔，以最接地气的民间叙事，为周边友好交往注入长久鲜活的内生动力。

　　【本文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项目“国际传播学”（DF2023ZD28）的阶段性成果】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与传播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