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的三重维度:成物、在世与成人

2026-08-24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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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体并非被动的物质躯壳,而是意识的缘起与技术演进的图式性媒介。人类以“本能的缺乏”为根本特征,由此注定了人的生成的开放性与非确定性,同时,使得技术成为生存的必然代偿。德国哲学人类学家阿诺德·盖伦指出,人是一个“缺陷存在”,与动物相比,人类缺乏尖齿利爪、天然皮毛和本能的方向感,而“技术不过是人的先天缺陷的一种必要补偿”。正是身体的匮乏与可塑性,构成了“设计”活动的原初动力:人必须设计器物来延展自身,设计世界来安放自身,最终设计自身来超越有机体的边界,以获得在世的自由生存。

  设计成物

  人类设计并制造器物,改变物质世界的形态与功能。身体作为“造物之物质性”的起点,其本能缺失直接催生了技术物的诞生。麦克卢汉对此作出了极为透彻的阐述:衣物替代缺失的皮毛,房屋弥补缺乏的天然庇护所;因而,轮子是脚的延伸,服装是人皮肤的延伸,电话则是人听力的延伸——媒介,即技术,是那些延伸人类器官的所有工具、技术和活动。每一件技术物都蕴含着对身体局限的精确回应。这种回应并非被动适应,而是主动的,技术物在成型之前,已然以身体图式为尺度。如梅洛-庞蒂所揭示的,身体图式并非对世界的中性表征,而是一种“运作意向性”。通过它,技术器物在成型之前即已获得了身体的认可与接纳,技术物的设计尺度实际上就是身体行动的尺度。

  技术物不仅保存了经验与教训的结晶,更直接构成身体的新组分,并融入身体图式。斯蒂格勒借用了古希腊神话中“爱比米修斯的过失”来说明:众神创造了各类动物后,委托普罗米修斯和爱比米修斯分配性能。爱比米修斯分赠了生存本领,却遗忘了人类,人类成了唯一没有任何天然性能的动物。作为补救,普罗米修斯从赫菲斯托斯和雅典娜那里盗取了创造技术的能力与火,赠予人类。斯蒂格勒由此提出,“缺陷存在”是人类的第一品性,而技术是人类的“代具”——技术是人的本质,没有技术就没有人。技术绝非手、眼、脑的简单线性外推,而是一种根本性的“器官补充”,通过改变外在物质形态,弥补身体自然能力的不足,为人类活动提供稳定性前提。

  设计在世

  人类通过技术安排自己的居住、交通、通信、生产、交往等生存方式,进而建构出社会制度、城市空间、权力结构、经济体系。身体不仅是造物的尺度,更是“在世存在”的原点。技术物一旦被设计出来,便不再孤立地服务于个体,而是汇聚成“技术系统”。如麦克卢汉所看到的情形:铁路虽然并未发明运动或运输本身,但它加速和放大了此前的交通功能,从而创造出全新的城市形态与工作方式, “媒介塑造并控制了人类联系与行动的规模和形式”。技术在此不只是孤立的器物,而成为“世界的构造方式”,它规定了什么可以被看见、被传递、被约束。

  通过安排物质性的生存框架,技术间接塑造了社会规范、权力分配与集体记忆。斯蒂格勒的“广义器官学”进一步赋予这一命题以更为系统的理论形态。广义器官学致力于探讨身体器官(有机体)、人工器官(技术)与社会器官(组织、制度)之间的内在联系,并将人与技术的关系理解为一种彼此双向建构的“转导关系”。人在设计工具的同时,也在设计自身得以展开的生活世界,而这个世界反过来要求人适应它,于是催生了向“设计成人”的跃迁。控制论之父诺伯特·维纳对此同样抱有深切的关注。他在《人有人的用处》中写到,反馈机制不仅存在于机器与动物的稳态调节之中,同样深刻参与着人类社会结构的塑造与变革——人的自我理解在技术系统中早已不再是预设的起点,而是不断被重新校准和改变的结果。

  设计成人

  人类通过技术重构自身的身体、感知、记忆、情感乃至思想方式,而设计正在重绘“人之为人的边界”。身体作为“成人”之美的载体,通过技术实践实现从“有机体”向“人”的跨越。麦克卢汉曾引述爱默生的名言:“人体是一切发明的宝库,是所有提示得以取用的模型,地球上所有的工具和机器都仅仅是人体四肢与感官的延伸。”这一跨越不是一劳永逸的事件,而是一个持续的、自我强化的过程:每一次技术内化都改写了“正常身体”的定义。斯蒂格勒径直将这一逻辑推到极致,甚至指出:技术在某种意义上拥有独立于人类的目的与自身的进化动因,人不再是技术的主人,而是技术与人的相互构成之中一个永未完成的环节。

  更为深刻的是,技术不仅改变身体,还改变心灵的结构。书写技术发展出外部记忆,亦培养了逻辑分析与线性思维。技术在人类身心生成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它是“生产结果”也是“生产条件”,是“产物”也是“孕育者”。人在发明工具的同时,在技术中发明自身——石斧的使用实践强化了人类的因果推理能力;钟表技术为时间规训提供了核心的计量基础与符号体系;智能手机深刻重构了当代人的社交认知模式。不难想象,设计不再仅仅弥补缺失或安排关系,而是直接参与“什么是人”这一根本定义。

  设计作为道德实践

  从上述三个环节的递进可见,设计活动本质上是在构想可能的人类生存方案与模式,既包括物质方案,也包括社会制度及精神生活方案,意味着对无数可能性的审慎权衡与决断。因而,这一创造活动不可避免地指向了技术的道德问题。从技术道德化的视角看,存在两个相互对应的维度:其一是道德物化——技术物能否拥有道德。减速带迫使人减速,并非通过语言劝诫,而是通过物理阻力的内嵌,这证明技术客体可以承载价值取向。诺曼指出,人的弱点本身就是最好的学习素材,因为设计只有基于真实人性,才能带来持久且伦理含义深远的社会影响。其二是道德教化——技术如何转化人的行为习惯与伦理意识。互联网技术改变了人们对隐私、言论、共同体的理解:匿名发言降低了道歉的成本,永久记忆放大了过往错误的惩罚,这些设计选择正在“教化”新一代的道德直觉。技术设计既构造技术客体,亦构造世界以成就人类自身。斯蒂格勒的警告在此显得尤为迫切,他指出,在今天,人类的种族记忆、民族记忆和个体记忆正逐步被机器记忆所取代——技术既是解药,也是毒药,对技术的高速发展必须心存警惕。

  设计成物、设计在世、设计成人三者循环往复:物塑造了在世方式,在世方式重塑了人之为人的定义,而复又贯彻于设计成物。在这一循环中,身体始终是起点也是归宿——它既是匮乏的根源,也是技术超越的载体,最终成为自由的肉身化的见证。

  (作者系安徽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编辑:邵贤曼(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