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之交在于民相亲。中美关系的根基,蕴藏在两国普通民众的相知相交之中。雪莲(Sharon Crain)毕业于美国杜克大学中国研究专业,任陕西师范大学客座教授,陕西省斯诺研究中心海外理事,美国海伦·福斯特·斯诺基金会高级顾问。她是半个世纪以来中美民间友好事业的亲历者、建设者与记录者。自20世纪70年代与中国结缘,受海伦·福斯特·斯诺的指引与影响,她数十年往返于大洋两岸,以教育交流、友城建设、乡村助学、纪实影像为纽带,默默耕耘人文交流事业。
作为华美协进社学者项目负责人,她助力中美建交后首批中国学者赴美;推动美国堪萨斯市与中国西安市缔结友好城市,把户县农民画带到美国;在陕西师范大学传道授业,以充满深情的笔触写下《亲历巨变——一位美国女性眼中的当代中国》,忠实记录改革开放时代的中国变迁。她获颁“三秦友谊奖”,被授予“户县荣誉农民”“安上村荣誉村民”等称号,这一份份荣誉,见证着一位美国友人对中国人民的真挚情谊。
时隔数载,雪莲携家人再度来华,本报记者近日对她进行了专访,倾听她跨越近五十年的所见所思。希望透过她的视角,回望老一辈国际友人架桥铺路的往事,为当下中美民间友好交流带来启示。
结缘中国 承接海伦嘱托
《中国社会科学报》:雪莲女士,欢迎您携家人再度来到中国。从您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至今,已经走过近半个世纪。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您投入这么多时间与精力,毕生致力于搭建中美民间友好的桥梁?
雪莲:感谢《中国社会科学报》的采访,能够时隔数年再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并且可以和家人一同来到这里,我内心满是感慨。20世纪60年代,我在杜克大学主修中国研究,那是一个两国彼此隔绝的年代,美中之间没有正式建立外交关系,普通美国人能够接触到关于中国的信息十分有限。书本上碎片化的记载,激起我对这个遥远东方国度强烈的好奇心。1972年,时任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叩开了两国交往的大门,历史的窗口缓缓打开。我的丈夫比尔·柯雷曾邀请首批中国商贸代表团成员到访他在美国的公司;之后,他又受邀成为1975年参加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自2007年第101届起更名为“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简称“广交会”)的首批美国商界人士之一。
受丈夫的影响,我一直盼望能亲身来到中国。1977年,我终于如愿成行。我不希望仅仅依靠书本、新闻报道来想象这个国家,我迫切想要走到普通民众中间,去亲眼观察、面对面交流,切身感受真实鲜活的中国社会。
真正促使我把这份朴素的好奇心,转化为毕生为之投入的使命则源自海伦·福斯特·斯诺。20世纪30年代,海伦不惧战火远赴中国,深入延安采访中国革命领导人;20世纪40年代返回美国后,斯诺夫妇就搬到了麦迪逊。在那个年代,他们受了很多苦,即使拥有第一手资料,却仍然没有就中国问题发表著述的权利。海伦选择深居简出,继续研究、整理、书写关于中国的故事。1979年,中美正式建交,邓小平先生赴华盛顿开启了历史性的访问。海伦受邀出席,她身着一件红色中式上衣。那一年,我有幸结识居住在康涅狄格州麦迪逊的海伦,她的住所距离我家不远。
第一次和海伦见面时,我问可以帮她做点什么,她说:“嗯,就帮我把这些有关中国的30部书稿出版了吧。”在她生命最后的20年间,我们结下深厚的友谊,她既是我的良师,也是我的引路人,为我推开理解真实中国的大门。海伦郑重嘱托我,要和中国学者安危先生一道,接续她毕生的理想,持续搭建中美两国人民之间的友谊桥梁。这份嘱托,成为我心中长久的热忱与使命。在此之后的几十年岁月里,我一次次跨越太平洋前往中国,在这里授课讲学,行走城市乡野,参与各类民间合作项目,一晃便是近五十年的时光。
《中国社会科学报》:海伦·斯诺女士、安危先生深刻塑造了你看待中国的视角。放在当下中美人文交流的环境下,我们应当怎样传承海伦·斯诺那一代人的精神?
雪莲:海伦是当之无愧的“架桥人”,她为所有投身中美友好事业的后来者开辟了前行的道路。她天资聪颖,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21岁的她,漂洋过海,搭乘轮船来到战火纷飞的中国,1937年只身冲破重重封锁奔赴延安。她实地采访了毛泽东、周恩来、朱德以及其他后来成为新中国领导人的革命人士,也认真倾听妇女、青年战士和普通民众的心声,向他们学习,忠实记录他们的故事,记录下那个动荡战乱年代无数普通人的命运际遇,留下数量浩繁、弥足珍贵的一手史料。
海伦留给后世最重要的精神内核,是倾听的力量:先静下心倾听,再客观记录,既不会把自身固有的观念强加给对方,也不会不加分辨地全盘接纳别人的观点。放到今天,这依旧是跨文化交往中我们应当恪守的行为准则。海伦终其一生笃信民间友谊的价值:国家层面的双边关系难免起伏动荡,但普通人之间真诚缔结下的情谊,拥有顽强的生命力,能够穿越风浪。
海伦身后留下超过300箱档案手稿,包含从未公开发表过的延安采访笔记、大量私人书信、1000多张20世纪30年代在中国拍摄的历史照片,这些珍贵文献如今分散保存在美国杨伯翰大学等多家高校图书馆,其中还有相当一部分内容至今没有整理译介、公之于众。
安危先生是海伦著作重要的翻译者、研究者,也是连接我和陕西大地以及千千万万普通中国民众之间最重要的纽带。正是安危先生的引荐,我才得以走进陕西师范大学,并深度接触到中国乡村的普通百姓。在我看来,传承斯诺那一代人的精神遗产,要做好两件事。一方面,我们需要推动中美学术界开展协作,把老一辈中美友人相知相交的往事,完整地讲述给当代两国的年轻一代。另一方面,则是要把海伦“倾听普通人”的行事原则延续下去,持续推动两国普通民众面对面直接接触,让跨越国界的理解可以一代代接续传递。
深耕民间 筑牢沟通纽带
《中国社会科学报》:中美建交后,您在华美协进社主导推出“中国学者计划”,接待首批赴美的中国访问学者。双向的青年交流,对于连接两国人民有什么独特价值?
雪莲:华美协进社是1926年由美国教育家杜威先生与中国学者胡适先生等共同发起创立的民间机构,也是美国存续时间最长、专门致力于增进美国社会对中国认知的文化教育组织,它依靠艺术、商业、教育多元项目增进理解、弥合认知差距。我有幸在华美协进社理事会任职20余年,并担任学者项目的主席。
回望1979年,中美刚刚正式建交,在此之前,两国曾经历长达数十年的隔阂局面。刚刚踏上美国国土的中国访问学者,对美国社会环境十分陌生;与此同时,绝大多数普通美国民众,对当代真实的中国同样知之甚少。我们发起设立的“中国学者计划”,它的定位并不只是简单给访学人员提供学习机会。在我的构想之中,这个项目的一个重要目标,是创造普通人之间真实相处、彼此看见的现实场景。
每到夏季,很多参与项目的中国学者,会来到我位于康涅狄格州麦迪逊的家中做客。麦迪逊是美国一座历史最悠久的小镇之一。我们会一同参观本地历史博物馆,到湖边泛舟郊游,围坐在餐桌边,既动手包中国饺子,也准备美式汉堡。就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日常生活相处之中,大家慢慢放下隔阂,建立起可以持续许多年的真挚友谊。来到美国的中国学者,得以接触真实的普通美国人,而不是只看到媒体塑造的片面形象;同时,他们也把鲜活真实的中国现实、中华文化,分享给美国家庭与身边的社区。
青年群体最容易跳出固有的标签与偏见,这正是两国青年双向交流独一无二的价值。青年交流能摆脱媒体碎片化叙事的局限,让年轻人亲眼看见对方国家真实的社会现实。当友谊在年轻一代人心中扎根生长,它就拥有足够韧性,可以抵御外部环境的波动,源源不断为两国关系积蓄宝贵的民间力量。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曾任堪萨斯-西安友好城市协会首任主席,长期深耕友城、友校合作。这些扎根于民间的交流纽带,在增进两国民众相互认知、减少认知隔阂方面,可以发挥怎样的作用?
雪莲:友好城市、友好学校,是开展长期人文交流非常扎实的现实基础。这套机制,能够让普通成年人、青少年跨越大洋开展互访,交换思想,彼此了解对方的历史传统、社会风俗。医学科研、经贸领域的很多合作,都可以依托友城、友校这些平台落地推进。它传递了一个重要理念:两国民间的普通民众,可以携手共处、彼此协作,而不是分属两个相互割裂、彼此对立的阵营。
我亲身经历过双边关系十分艰难的历史阶段。当年我们推动堪萨斯市与西安市正式缔结友好城市,外部整体环境并不友好。但恰恰依靠友城这个民间平台,我们绕开很多现实层面的隔阂,把两地之间的往来延续下来。
很多认知上的偏差,都来源于抽象标签,来源于远距离的想象,缺少人与人之间真实的接触。当堪萨斯的普通市民真正认识来自西安的教师、学生,当中国青少年结识大洋彼岸的同龄人,大家就能够真切明白:美国人不是千人一面,中国人同样各不相同。许许多多刻板印象,在一个个具体而鲜活的普通人面前就会烟消云散。很多误解的根源,就是把对方整体简化为一个抽象群体。而友城、友校这类扎根基层的交往,就是创造机会,让两国民众看见彼此共通的部分,同时学会尊重彼此客观存在的差异,做到求同存异。
《中国社会科学报》:当年您把户县农民画引入美国,还在中国乡村开展教育援助项目,也因此获授“户县荣誉农民”“安上村荣誉村民”。为什么说乡土民间文化,是推进中美民间友好的重要载体?
雪莲:我的父亲成长在美国乡村的小农场,我的祖母常常在家中木质餐桌上擀面条,做出来的面食口感,和我后来在陕西吃到的面条十分相像。这段童年经历,让我从小就对劳动者怀有很深的敬意。无论是美国的农场劳动者,还是中国的农民,他们身上有着共通的品质,勤劳质朴,即便自己物资并不宽裕,也依旧会热忱待客,愿意拿出食物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20世纪80年代,我多次来到陕西户县走访,被户县农民画深深打动。这些画作出自田间劳作的农民之手,创作者一手握锄头,一手执画笔,描绘的全部都是自己日常的农家生活图景。1989年,我与堪萨斯市市长及其他一行人在西安签署了两市之间友好城市关系协定。当年双边关系紧张,正是海伦的好友安危向我提议,我们可以把户县农民画展带到美国,并且邀请本土农民画家樊志华到访堪萨斯市参加展览活动。樊志华不会讲英语,但是画笔本身就是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一幅幅画纸上描绘了农家院落、祖孙相伴、田园耕种的日常,这些生活图景,和我童年在农场的记忆有大量相通之处,看到画作,我仿佛就回到了自己儿时的故乡。
那一段时期,两国社会之间对立情绪很重,可谁会对普通农民心怀敌意?又有谁能够拒绝这门质朴鲜活的民间艺术呢?樊志华曾经住在我的家中,和我的孩子们朝夕相处;后来我专程到访他的农村老家,认识他的家人。我们有很多地方不一样,例如,我习惯睡柔软的枕头,而他习惯睡北方土炕,枕木质枕头。但我们坦然接纳彼此的不同,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户县荣誉农民”“安上村荣誉村民”这两个称号,对我而言分量很重,我由衷感到自豪。当然我只是荣誉身份,并不能够同真正农民一般承担繁重辛苦的田间劳作。依托堪萨斯—西安友城合作渠道,我们还推动落实多项乡村教育援助,为秦岭脚下的韩家坪小学筹措资金,修建校舍、添置图书;为安上村学校筹集课桌椅,让大山里的孩子知道,大洋彼岸,有异国普通人在惦记着他们的成长。之后我们还促成美国康涅狄格州公园路小学与陕西师范大学附属小学缔结姊妹学校,让大洋两岸的少年儿童建立直接联系。
乡土民间文化,根植于普通人真实的日常生活,不需要复杂高深的翻译。喜怒哀乐、勤劳向善,是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它可以越过意识形态的分歧,直抵人的内心,这正是民间乡土文化独有的传播力量。
教育为桥 寄望于青年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曾在陕西师范大学授课,创办雪莲英语俱乐部,着力培育促进民间交流的青年使者。您如何看待中国青年担当两国民间交往桥梁的角色?
雪莲:1981年,经由安危先生的引荐,我来到陕西师范大学任教,此后我几乎每年都回到这里授课。那时中国正开始大力推进外语教育,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不少学生缺少练习口语的环境。后来,我们创办英语俱乐部,给大家一个可以放松练习语言的空间。当年俱乐部里面的3名学生,直到今天还在协助我们家庭代表团来华交流,几十年的友谊一直延续,这正是民间交往的魅力。
海伦·斯诺一直为我们树立榜样:将希望与信任寄托于青年与下一代。语言会制造壁垒,但真诚的尊重与善意可以跨越语言。中国的年轻人生长在快速变化的时代,既了解本国历史现实,也拥有开阔的国际视野。他们亲身和美国人打交道,不需要做宏大的宣讲,只需要分享真实的生活体验,讲述身边普通人的故事。这样发自个体内心的沟通,往往最具有说服力。
我期盼看到更多中国青年走向海外,也希望有更多美国青年有机会到访中国。每一位真诚投入交流的年轻人,都可以成为民间的亲善使者。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的丈夫比尔·柯雷从经贸领域推动中美往来,您深耕文化教育交流。文化人文交往与民间经贸往来,二者如何相辅相成,加固两国人民的联结?
雪莲:我和比尔分别从文化教育、商业经贸两个不同维度参与到中美交往事业当中。学生、学者、教师、商界从业者,不同群体各自发挥独特的价值。文教交流,致力于拉近人与人之间内心层面的理解;民间经贸合作,则能够让两国普通民众实实在在看到合作带来的现实收益。这二者之间不可分割,互为补充。
单纯依靠商业经贸,并不足以催生彼此之间发自内心的理解;仅仅依靠文化人文沟通,缺少现实层面的经贸协作作为支撑,很多交流项目也很难长久落地。各行各业,拥有不同技能、不同背景和年龄阶段的普通民众共同参与,才可以全方位推动两个国家共同进步。
海伦给我们留下很好的示范。无论是商业合作项目,还是文化教育项目,都应当遵循这样的原则:走进真实的普通人,认真倾听、实地观察、平等交流,不去强行输出自己固有的想法。这一点,放到今天依旧适用。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拍摄纪录片、举办摄影展、出版著作,向美国民众展现真实的当代中国。跨文化传播过程中,我们要如何跳出刻板印象,呈现鲜活客观的中国图景?
雪莲:我和纪录片制片人Vladimir Bibic合作,拍摄了两部聚焦中国的教育纪录片,其中《历史视阈下的现代中国》斩获美国电影金鹰奖。创作这两部纪录片,我们的目标受众主要是美国的青少年学生。我们希望给他们补充完整的中国历史背景知识,帮助他们跳出碎片化、片面化的新闻报道,更加理性完整地看待当代中国社会。
之后我完成中英文双语著作《亲历巨变——一位美国女性眼中的当代中国》,这本书入选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百种重点图书,全书依靠新旧照片对比,记录改革开放30年间中国经济、社会、家庭结构发生的巨大改变,既记录宏观层面时代变革,也把大量笔墨留给千千万万普通人的生活状态。我举办同名摄影展,先后在陕西师范大学、美国维思大学东亚研究中心展出,把我亲眼见证的中国变迁,分享给中美两国更多的普通读者与观众。
想要摆脱固有的刻板印象,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看见完整、多元的现实,看见一个个活生生具体的人。在中国,我有幸结识了中国各地各行各业、不同领域的普通人;通过海伦,认识了她在20世纪30年代于上海、北京和延安结识的挚友;经由樊志华、安危,我接触到更多农民,了解他们的生活;在陕西师范大学任教期间,我和数百名来自全国各地、背景各不相同的师生结下友谊。每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各不相同,就像美国民众同样不是千人一面。
记录时代 相信民间力量
《中国社会科学报》:复杂国际环境之下,中美双边关系几经起伏。基于您近50年的亲身经历,为什么说民间友谊是中美关系最为稳固、持久的基础?
雪莲:当人们有机会把异国的民众当成朋友去相处,发自内心认识具体的人,就会真诚地期盼两国之间的关系能够向好发展,愿意去理解、帮助对方。反过来,如果我们从来没有踏足对方的国土,没有走进当地普通人真实的生活,就很容易把“外国人”简化成一个抽象、陌生,甚至带有负面色彩的群体。仅仅因为彼此不了解,并不能代表那些偏见和标签就符合事实。
中美双边关系史上,时常经历紧张、艰难的时刻。但在我几十年的亲身实践之中,我认为破局的重要出路,就在于广泛多元的民间交往。当两国民众深度互动,普通人就可以化身为亲善大使,构筑起相互尊重的长久根基。政府层面的政策会随着时代发生变化,但是人与人之间亲身相处建立起来的理解与真挚情谊,不会轻易被风浪冲垮。这就是民间交往不可替代的独特价值。
《中国社会科学报》:对于新一代想要投身中美民间交流的中国人与美国人,您有什么样的期许与祝愿?
雪莲:搭建友谊桥梁,是两国各界的共同责任。我们有义务教导后辈为下一代敞开大门,把这座桥梁修筑得足够坚固,使其能够抵御狂风暴雨,让双方跨越阻隔,安全抵达彼岸,携手开创未来。
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这座友谊长桥上的一块铺板,让世代双向通行。无论我们是谁,身处何种岗位,每个普通人都可以尽己所能,从每一次、每个人开始,为增进两国的理解与友谊作出实实在在的贡献,为世界和平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现在,正是行动的时候。”这是我最热切的期盼。
中美两国人民的友谊,跨越往昔,立足当下,也必将延续至未来,我对此始终深信不疑。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褚国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