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益于生产工具科技含量的提高，当代工艺美术品的制作在精细程度上有了质的飞跃。然而，说到当代工艺美术品的美学品质，往往免不了要遭受“匠气十足”的诟病，那么事实果真如此么？难道说技术的进步与工具的发展换来的不是生产效率的提高，而是工艺美术品品质的整体下滑？我们应当如何去理解这个现象，以及我们要如何去思考其中所存在的问题？笔者就此展开如下探讨。

　　首先，我们要弄清当代工艺美术品中普遍存在的“匠气”从何而来。很显然，它并不是社会语境转换激发出来（或者说在这个过程中生成）的，而是对比的结果。当代博物馆系统的发展与完善，使得各类与工艺美术作品相关的展览日益丰富，人们有更多的机会与以出土文物为主体的古代工艺美术品和以各级工艺师所创作的当代工艺美术精品近距离接触，从而增进了他们对不同历史时期工艺美术品的感性认识与审美体验。人们在欣赏工艺美术品的过程中，相关的知识逐渐丰富，越来越系统，认识也在反复的验证过程中臻于饱满，这种认识中就包含了当代工艺美术品“匠气十足”的印象。

　　其次，我们要对传统工艺美术品的构成有一个认识。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对“传统”这个概念的界定是模糊的，它大致可以理解为“在历史时期中形成，至今仍在发挥作用或者存在影响”的意思。因此，只要不是带有明显机器生产或大工业生产特征的事物，往往都可以认定为传统的，它与“手工生产”密切相关。众所周知，工艺美术品通常也被称为“手工艺品”。换句话说，“手工生产”这个特点在工艺美术品中恰好被技术性地消解了，因为不论是传统的，还是当代的工艺美术品，二者皆以手工生产为旨归，它使得传统手工艺与当代手工艺之间的界限更加模糊。我们对当代工艺美术品美学特征的把握是基于比较实现的，传统工艺美术品在事实上成了我们理解和把握当代工艺美术品的重要文化背景。传统工艺美术品的种类繁多，如果不作严格区分，古代墓葬和文化遗址中出土的文物精品、传世工艺品甚至依照旧有的经验、方法、工具、材料等生产和制作出来的作品都可以归入传统工艺美术品的范畴。它们中有一些在类别和属性上是互相嵌套的，比如说传世古物中有些原本就是从墓葬或遗址中出土的文物，然后再经历代藏家递藏至今；又如宫廷美术，它们通常由早期的民间工艺美术发展而来，是它们的精华版或改进版，用于服务皇家贵冑阶层。古代有些较为成熟的专业作坊，它们会同时向上层社会的精英阶层和普通大众阶层提供服务，可见在生产同类工艺美术品的技艺上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只是在品质把控方面有层次的区分。

　　无论是从材质、技法，还是从用途等分类方式上看，传统工艺美术品都不是按照单一的通用标准制作出来的，也不是用来满足无差别需求的均质产品，因此，它们的品质也定然是千变万化的，既有低温烧造且质地粗陋的瓶罐壶碗之类的陶瓷明器，也有贵族阶层用来象征身份、刻画入微且镶嵌宝石等精美装饰的金银器。之所以我们对传统工艺美术品的整体印象会停留在“雅致”这个层面上，那是我们的审美认知进行了筛选和过滤的结果。在当代社会条件下，人们对传统工艺美术品美学特征形成的偏执看法，有三点较有代表性。

　　一是认为传统工艺美术品美学特质形成，源于它们在制作时通常不计成本，只在乎品质的完美。以尚方作器和御制工艺美术品为代表，为了获得理想的工艺品质，艺人们在制作器物时都会严格挑选制作的原料，反复研究其生产配方，试验、调整和搭配各种工序的组合，掌握恰当的时间和火候等，有时对带有微妙瑕疵或不够精美的成品甚至不惜销毁或重新制作，只保留最为完美的成品，可谓万中取一，虽然成品率低，但留下来的每一件都是惊世杰作。

　　二是认为传统手艺人更有信仰。不论是史前时期的巫术观念，还是三代的礼仪文化，以及汉唐的丧葬风俗或者儒道思想等，它们都赋予古代手艺人以特殊的情怀和信仰观照，使得他们在生产、制作工艺美术品时，并不以追求单纯的器物外在物质形态达到预定目标为己任，而是以实现超越物质形态的器道合一、物我浑融的精神境界为追求。所以，他们对于工艺美术品的态度与当代手艺人完全不同。对前者而言，工艺美术品自其诞生之日起便是有生命和灵魂的存在。而当代艺人与技艺的关系早已解绑，手工技艺与社会上其他行业之间的差异性减弱，沦为寻常的谋生技艺之一。

　　三是认为传统工艺美术品制作时都是以手工劳作配合较为简陋和初级的工具来加工，而当代工艺美术品的制作，在手工劳作的基础上，使用了较为先进的电动加工设备或者模具等作为辅助工具，它们一方面可以大幅度减少手艺人的劳动量；另一方面，也使得制作出来的工艺美术品更加标准化，而这种“标准化”，实际上也削弱了工艺美术品的“艺术色彩”。

　　工艺美术品看起来厚重与否并不是一个关乎重量的问题，而是关乎技艺。如果手工技艺中某些手法应用得合理，即使是一件纸扎艺术品，也可能会给我们带来“厚重”的视觉体验。其实由“厚重”还可以联系到一个概念——包浆。它通常指物体表面由于长期氧化所形成的一层透明浆状物，一层自然的光泽，从而丰富了其表面的“厚度”。其实包浆的这种光泽还可以由物体表面经过多次加工而形成。比如，玉石器表面经过细砂纸、羊毛、牛皮等材料打磨，会出现光泽，从微观上来看，其表面原先较为粗大的切割痕迹在砂纸、羊毛、牛皮等纤细颗粒或者表面刮擦和研磨之后，纹理较之先前要细腻、平整许多，从而显出了微微的透明感，这就是包浆，这是物体表面经由反复的触摸或者是用皮毛进行打磨，都会产生的一种厚重的视觉体验。

　　从古今工艺美术品的生产条件我们可以看出，当代工艺美术品之所以出现所谓的“匠气”，实际上是由工艺美术品“新鲜”出炉，没有形成包浆（即微小的结构没有经长期与人手或其他事物的触碰而消磨），以及利用先进的工具生产（一次性成型，没有反复加工）所致。当然，如果回到历史的现场中，我们可能也会发现，当时的工艺美术产品或许也是充满“匠气”的，只不过当时的人们不会注意到这点，因为那时的工艺美术品很大一部分就是他们生活中的日常用品，好用才是他们关心的重点，而不似今天，工艺美术品基本脱离了实用情境，因此它的“艺术性”倍受关注。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美术研究所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