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中国考古学的发展，越来越多的考古学家开始关注古代中原王朝与周边区域的交往交流交融。黑龙江大学历史文化旅游学院教授宋玉彬便是其中的一员，他三十余年深耕东北边疆考古、渤海历史与文化研究，致力于讲好黑龙江流域古代文明故事，构建渤海历史与文化研究的话语体系。

　　时针拨回至三年前，彼时，宋玉彬带领团队赴俄罗斯，与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分院远东民族历史?考古?民族研究所联合发掘滨海边疆区境内的唐代渤海国盐州治所故址——克拉斯基诺城址，这是中俄两国首次合作开展的渤海考古发掘项目。三年来，中俄联合考古进行了哪些有益尝试？该项目目前进展如何？日前，记者采访了宋玉彬老师，请他介绍相关情况。

　　以多方实证弥补学术认知空白

　　中国社会科学网：中俄联合开展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境内渤海考古有哪些重要现实意义？

　　宋玉彬：存国于7—10世纪的唐代渤海国，现已确认的遗存主要分布在中国东北（吉林省、黑龙江省）、朝鲜半岛（朝鲜）、俄罗斯远东（滨海边疆区）地区。渤海历史与文化研究属于东北亚地区的国际性热点学术课题，中国、俄罗斯、朝鲜、韩国、日本学术界基于各自历史认知框架，形成了差异化的研究取向。

　　自20世纪90年代开始，俄罗斯渤海考古走出了一条国际化合作发展之路，针对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境内的遗存，俄韩、俄日分别进行了年度的联合发掘，合作出版了考古报告。黑龙江省是渤海遗存的核心区域，具有开展渤海考古的地域性资源优势，结合黑龙江大学“俄语+”教学实践，2023年，随着黑龙江大学渤海研究院深度参与俄罗斯境内渤海考古，渤海研究迎来了新的契机。

　　渤海研究是一个整体，中俄开展俄境内渤海考古，对于充分了解、全面占有渤海文化研究的学术资源，弥补学术空白，构建我国学术界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渤海研究话语体系有着重要现实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网：在您的推动下，中俄联合考古主要进行了哪些方面的合作？渤海考古研究有哪些新的进展？

　　宋玉彬：20世纪90年代至今，随着韩、日、中学者先后参与俄罗斯境内渤海遗存调查、发掘，渤海文化研究真正体现了国际性学术课题的客观属性，渤海考古开启了全新的时代。

　　渤海国作为唐藩属国，渤海文化继承靺鞨文化，通过“宪象中国制度”，逐渐发展成为中华民族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坐落在俄罗斯滨海边疆区的克拉斯基诺城址不仅是学术界公认的渤海国东京龙原府所辖盐州治所故址，也是俄滨海边疆区境内发掘时间最长、发掘面积最大、考古发现最多的渤海时期遗存。2013年，我曾与俄罗斯科学院远东分院远东民族历史·考古·民族研究所的伊夫里耶夫研究员、格尔曼研究员合作出版了《俄罗斯滨海边疆区渤海文物集粹》，其中，约四分之一的篇幅都是在介绍克拉斯基诺城址出土的代表性遗物标本。2025年双方合作出版了《俄罗斯滨海边疆区克拉斯基诺城址出土文物精粹》这一最新著作，该书旨在帮助学术界透过遗物表象客观梳理克拉斯基诺遗存从村落到州级行政中心的社会发展进程，借此引领学术研究，走近渤海文明真实的历史空间。

　　值得一提的是，通过中俄合作发掘克拉斯基诺城址，渤海与唐王朝之间的文化联系获取了全新的实证线索，村落时期堆积出土的开元通宝、器底模印有汉字的日用陶器及城址时期堆积出土的三彩器均折射出唐文化对渤海文化的影响，足以证明渤海文化是中华文明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

　　形成互鉴互补研究体系

　　中国社会科学网：您认为中国学者应如何立足实证研究，通过中俄联合考古等国际化课题，构建具有国际学术影响力的渤海历史与文化话语体系？

　　宋玉彬：随着信息丰富、数据翔实的考古报告陆续出版，种种迹象表明，充分占有、系统整合渤海遗存学术资源的基本条件已经趋于成熟。因此，如何适时构建渤海遗存的时空框架，关系到渤海文化学术解读及阐释原则的基调确立、制约着渤海文化研究方向的具体走势，这些问题既是各国学术界渴望掌控的学术话语权，同时也是必须应对的学术挑战。

　　通过开展跨学科交叉研究，依据学术规范合理应对国外主观性史观、史论。结合文献史料，我们得知，公元698年，靺鞨族首领大祚荣建立震国并自立为国王。713年，经唐朝册封，该政权改称“渤海”，正式纳入唐羁縻州体系。762年，唐廷“诏以渤海为国”，渤海国开始了作为唐藩属国的时代。结合考古发掘出土遗物，比如陶瓷器、铁器、玉石器等，我们可以发现渤海国的典章制度、渤海人的生产方式、生活习俗等深受中原影响，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形成过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此外，从历史疆域版图的视角来看，所有重要的渤海国考古遗存，如渤海政权王城、五京治所故址主要分布在我国境内，将渤海国纳入中国历史的叙事范畴符合国际上国史书写的惯例。

　　中国社会科学网：通过中俄联合考古，形成学术共识，对中俄两国在考古理论与方法上的互补互鉴有何深远影响？

　　宋玉彬：通过合作发掘，我国学者得以了解俄罗斯考古发掘操作规程以及遗迹遗物的清理办法、著录标准、阐释原则，通过沟通交流有助于增进了解，构建趋同性认知，从而共同推动渤海文化研究的进步。同时，我们坚持以我为主、为我所用，服务于国家战略需求的根本原则，在宏观的学术视野下，构建我国渤海文化研究的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引领渤海文化研究的发展方向。

　　在与俄方学者的合作交往中，我们一致认为，唯有中俄两国学者协力开展渤海研究，通过优势互补，才能运用考古学材料，在渤海经济、文化以及渤海对外关系的研究中取得最佳成果，同时为增进两国人民友谊和相互理解贡献力量。

　　深化对边疆历史的认知

　　中国社会科学网：当前，渤海考古研究面临哪些人才培养困境？对于未来如何打造专业人才梯队，您有哪些建议？

　　宋玉彬：从事渤海历史与文化研究的学者既要懂考古，还要懂文献，更要懂外语，因专业门槛高，目前仅有少数学生能安心扎根东北从事渤海文化研究，人才培养面临“招不来、留不住”的困境。为此，要着力培养既懂外语，又具有国际对话能力的考古人才；东北高校集中优势，要着力打造渤海国历史与文化研究特色学科品牌，定向培养人才，破解人才断档困局。

　　中国社会科学网：展望未来，您认为，中俄联合考古还应加强哪些方面的合作？

　　宋玉彬：首先要进一步深化中俄联合考古研究，开展全方位、多角度的长期合作，推动两国学术资源的共享，推出更多富有见地的成果。其次，要以联合考古发掘与学术研究为实证支撑，加快构建我国学者所倡导的渤海研究话语体系，客观审视国际学界成果并进行全新阐释。此外，还要加强高校和社会公众的历史普及教育，提升民众对于边疆历史的认知水平，这对认识渤海文明的历史发展脉络，深化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研究和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具有重要意义。

　　中国社会科学网记者 段丹洁、赵徐州 采访/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