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文学史上,嵇康与陶渊明是两位以善琴闻名的文人。然而,同样是琴,在嵇康手中七弦俱在,在陶渊明手中弦徽不具,两人奏出了不同的音调,也折射出两种不同的生命姿态。
两种琴音:绝命之音与无弦之声
嵇康与琴的因缘,源于“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二句,“目送归鸿”,是精神的无限伸展;“手挥五弦”,是身体的从容自适。诗中虽未写明琴音如何,但那份从容、超逸,已远在琴声之上。嵇康的人生结局是悲壮的。景元四年(263),嵇康因卷入吕安一案被司马昭处死。临刑之前,他神色不变,索琴弹奏《广陵散》,曲终叹曰:“《广陵散》于今绝矣!”以一曲绝响为生命画上句号。这一行为,比任何诗句都更为有力地诠释了嵇康的琴——是他对抗司马氏暴政的精神武器。
如果说嵇康的琴是悲壮高蹈的,那么陶渊明的琴则浸透着生活气息。陶渊明诗文中涉及琴的篇章颇多,每一处都记录着他与琴相伴的日常。《和郭主簿》其一云“息交游闲业,卧起弄书琴”,息交绝游之后,每日起居之间以琴书自娱,何等闲适;《答庞参军》云“衡门之下,有琴有书”,衡门简陋却因琴书而自足;《归去来兮辞》中“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陶渊明抚琴不为抗争,而为消忧与自娱。好友颜延之在《陶徵士诔》中描绘他“陈书缀卷,置酒弦琴”,将琴与书、酒并置,琴于他,是日常之乐的一部分。
陶渊明不仅以琴为伴,琴技亦颇为精湛。《拟古九首》其五中“上弦惊别鹤,下弦操孤鸾”二句,精确写出“上弦”“下弦”这样的古琴演奏术语,并点明所弹曲目,足见他对琴艺并非外行。正因如此,史传中那条“无弦琴”的记载,便格外耐人寻味了。沈约《宋书·隐逸传》最早记此事:“潜不解音律,而畜素琴一张,无弦,每有酒适,辄抚弄以寄其意。”萧统《陶渊明传》沿用了这一说法,唐人修《晋书》则添入“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之语。
历代论者多从道家“大音希声”的角度立论,将无弦琴视为陶渊明玄学思想的体现。苏轼在《渊明无弦琴》中则给出了更为剀切中理的解释,并从陶渊明归隐后的生活处境入手,指出“弦弊坏”而无力更换新弦,并非有意置办一张无弦琴。据《五柳先生传》,陶渊明归隐后家贫,衣食尚且不周,一时无力更换琴弦,原是情理中事。琴弦虽断,抚琴的心情尚在,于是便“抚弄以寄其意”。
无弦琴之“无”,并非故作姿态,这本是自然真率之举,无所谓“大音希声”的深意。无弦琴的真相或许并不玄妙,但正是在这种朴素的生活情境中,陶渊明那份超越物质困顿的精神坚守,反而显得更加动人。
两种人生:以死殉道与以隐守道
嵇康与陶渊明,琴中别有两般风致。嵇康的琴,有“目送归鸿,手挥五弦”的雅意,在“俯仰自得”之间“游心太玄”。超逸背后,嵇康的琴音中又萦绕着一股悲凉之气。这不仅源于他身处魏晋易代之际的政治漩涡,更集中体现在他临刑前弹奏的那曲《广陵散》。正如他临刑前《幽愤诗》所云:“实耻讼冤,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曷云能补。”既以“义直”自许而不肯折节,又深知“时不我与”而无力回天,不得不面对政治漩涡的裹挟,这种内在张力,使嵇康的琴音始终笼罩着一层悲壮的底色。
琴对于陶渊明而言,不是超越的通道,而是日常的陪伴。他不需要在琴声中“游心太玄”,因为他的心本就在太玄之中——田园山水之间,桑麻鸡犬之际,便是他的太玄。他的无弦琴,不发一声,却“寄其意”于抚弄之间。《宋书》说“寄其意”却未明言何意,这恰恰给了后世无限的阐释空间。其实,从陶渊明的写作态度中可以窥见端倪。他在《五柳先生传》中自称“常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在《饮酒》诗序中也说“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他写作是为了“示志”或“自娱”,这与抚弄无弦琴“寄其意”的精神取向一致。萧统在《陶渊明集序》中道:“有疑陶渊明诗篇篇有酒。吾观其意不在酒,亦寄酒为迹者也。”酒是迹,琴也是迹,而意才是根本。饮酒可以寄意,抚琴也可以寄意,即使琴已无弦,抚琴这一动作本身,便是对心中情志最真切的表达。
苏轼《书李简夫诗集后》评陶渊明:“欲仕则仕,不以求之为嫌,欲隐则隐,不以去之为高,饥则扣门而乞食,饱则鸡黍以延客,古今贤之,贵其真也。”一个“真”字,正是陶渊明与嵇康的分野所在。嵇康的琴音中也有真,但那是一种与世抗争的、带有悲剧色彩的真;陶渊明的真,则是与世和解的、带有闲适意味的真。嵇康临刑弹琴,以死殉道;陶渊明抚无弦琴,以隐守道。两种选择,都展现了魏晋名士以琴明志的精神传统。
两种回响:林下抚琴与弦外之意
有趣的是,后世对嵇康、陶渊明二人的接受呈现出不同的状况。嵇康的“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以超逸脱俗的境界,成为后代文人追慕的典范。然而,其琴音的悲壮底色在后世接受中被逐渐淡化。《世说新语·雅量》载:“嵇中散临刑东市,神气不变。索琴弹之。”刑场上的风度展示占据了叙事中心,一代代文人读到的是嵇康临刑前从容不迫的风韵气度。而画史中的嵇康同样印证了这一趋势,从南朝墓画像砖到元赵孟頫、明仇英的《竹林七贤图》,皆聚焦于嵇康的雅集姿态。他临刑弹琴的悲剧色彩,在文人画中让位于林下抚琴的审美趣味。
无弦琴意象则经历了一个不断演化的过程,唐代诗家对无弦琴的接受已呈现多元取向。杜甫穷愁潦倒之时,于《过津口》中写下“瓮余不尽酒,膝有无声琴”,借以解郁。李白则更显潇洒风流,他的《赠崔秋浦》云“抱琴时弄月,取意任无弦”;又将老子“大音希声”融入其中,故其《赠临洺县令皓弟》云“大音自成曲,但奏无弦琴”。王维则寓以佛禅视野,其《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塔铭》云“故大块群籁,无弦出法化之声”。白居易则视之为淡泊守道的标志,故其《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因寄元郎中、张博士》云“陈室何曾扫,陶琴不要弦”。
入宋以后,无弦琴的内涵进一步哲理化。欧阳修《论琴帖》提出“若有心自释,无弦可也”之说,将达观态度系于内心而非器物,与其“醉翁之意不在酒”如出一辙。苏轼笃信“我即渊明,渊明即我”(《书渊明东方有一士诗后》),故其《和陶东方有一士》云“借君无弦琴,寓我非指弹”。黄庭坚《送陈萧县》则直指本心:“琴为无弦方见心。”无弦琴成为观照内心的哲学符号。理学家邵雍《黄金吟》同样借以言理:“会弹无弦琴,然后能知音。”唯领悟无弦奥妙方能通达真理。无弦琴亦被引入文学批评领域,如黄庭坚《赠高子勉四首》其一评诗云:“拾遗句中有眼,彭泽意在无弦。”以弦外之音指代诗歌韵外之致。后世诸多解读虽未必符合无弦琴原貌,却无不透射着各自时代的文化底色与精神追求。
嵇康与陶渊明,一位死于刑场,一位老于田园。他们为中国文化留下了一份宝贵的精神资源:他们的琴音虽然已经消逝,琴弦可以断绝,但那份寄于弦外的风骨与怀抱,却在中国文化的长河中余音袅袅,千年不绝。
(作者系黑龙江大学文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