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希腊，阳光倾泻而下，蝉鸣此起彼伏。登上雅典卫城，来自中国的青年学生仰望帕特农神庙，在掠过山顶的海风中辨认岁月留下的痕迹；徜徉雅典大学图书馆，学生们近距离观察11世纪的羊皮纸手稿，发出阵阵惊叹。行走于古希腊文明的现场，学生们不断将所见所闻与中华文明的历史经验相互参照、彼此对话，在比较与思辨中加深对文明多样性的理解，也更加确信中国道路的独特价值。

　　第二届世界古典学大会期间，中国社会科学院院长高翔出席青年古典学者座谈会时谈道，青年学者代表着古典学研究的未来，是古典智慧的传承者、文明互鉴的推动者、时代发展的引领者。大会落下帷幕不久，一批中国青年学子便循着这份嘱托，跨越山海来到雅典，开启了一堂行走的文明比较课。

　　由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以下简称“古典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联合主办的2026年度“文明互鉴暑期班”日前落下帷幕。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北京外国语大学、清华大学的20余名来自古典学、哲学、历史学、新闻传播学、区域国别学等不同专业的师生来到希腊，在实地考察与思想对话中平等观照古典文明，在文明互鉴中思考青年应当如何理解自身、比较文明、讲述中国。

　　追问文明如何被呈现与讲述

　　“如何读懂一座古典城市？”这是学生们抵达希腊后思考的第一个问题。

　　十天的研学中，中国学生走过雅典、德尔斐、安杰洛卡斯特洛、奥林匹亚、迈锡尼等地，深入考古遗址与博物馆，聆听中希学者的古典学专题讲座。学生们逐渐走近希腊文明，有人观察到博物馆并非在将过去原封不动地保存下来，它也在作出选择：什么值得展示，什么需要强调，现代人应当如何理解古代。有人认识到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古希腊”，既来自历史留下的遗迹，也包含现代希腊对过去的重新解释和组织。

　　由此，学生们提出更多问题：一国的文化遗产由谁发掘、由谁解释、又由谁向世界讲述？旅游业如何让古典文明重新进入现代生活，又会怎样改变城市空间和当地人的日常？面对故宫、长城、青铜器和地方遗址，中国应当如何讲述自己的历史，让其中的交流、差异与多元真正被看见。

　　随着了解的不断深入，学生们一次次将视线转回自身，在个人思考中、在小组讨论中展开一次次比较与追问。他们的关注点从中希文明呈现出的异同，逐渐转向透过差异理解不同文明各自的发展逻辑，思考它们如何认识人、共同体以及文明与现代世界的关系。

　　学生们来自不同专业背景，大家的讨论碰撞出闪耀的思想火花、呈现丰富的层次。有人从“诗”出发，比较古希腊戏剧的公共性与中国礼乐传统，思考文明如何发出自己的声音；有人从雕塑、绘画和体育切入，讨论希腊人对竞技、荣誉与公民参与的重视，以及中国传统对修身、礼仪和集体责任的强调；也有人关注近现代希腊如何在古典传统、拜占庭遗产、东正教文化和欧洲体系之间重新塑造国家身份，并由此思考不同文明的现代化道路。

　　在安杰洛卡斯特洛中希联合考古项目现场，“互鉴”从讨论中的概念变成了正在发生的实践。学生们看到，中希两国考古工作者在同一片遗址上共同工作：中方学习希方在当地考古发掘中积累的经验，也以新的技术和设备参与探测与研究。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全球与区域国别学院博士生单梓煜认为，这种合作表明，文明交流互鉴不仅发生在器物层面，也体现在知识、技术、文化与思维方式的交流之中。对于学生们而言，这也是中国古典学走向田野、参与国际学术合作的具体呈现。

　　讲台上下双向启发

　　遗址和文物为学生们呈现了古代文明留下的物质痕迹，一场场专题讲座则带领他们走进古典文明的思想世界。

李新伟作中华文明起源讲座

　　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长李新伟为学生们作“考古学对中华文明形成进程的解读”讲座，结合中华文明探源工程及一系列重要考古发现，介绍中华文明形成与发展的历史进程。李新伟表示，此行有机会与学生们多次展开深入的交流，能感受到学生们十分关心世界文明的形成、发展和特性，对文明交流互鉴也抱有浓厚兴趣。学生们围绕古典学的内涵与现实意义、如何开展有效的文明比较等问题展开讨论，其中不少问题颇为深刻，也给他带来新的启发。

　　在古典院深耕古典政治哲学的谢清露，则从中国古典学的意涵、研究对象与发展脉络讲起，进一步梳理中外古典学之间的联系与差异，帮助来自不同专业的学生建立起理解古典学研究的基本框架。

　　在雅典大学，一场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讲座，把两千多年前的思想带到当代青年面前。雅典大学哲学院语文学系教授米尔托·加拉尼（Myrto Garani）从伊壁鸠鲁著作的传承和赫库兰尼姆纸草文献谈起，梳理其原子论、神灵观、死亡观与快乐观，说明所谓“快乐”并非纵情享乐，而是通过辨别欲望、消除不必要的恐惧，追求心灵安宁和身体无痛。

　　尽管暑气蒸腾，但学生们在整场讲座中始终保持高度专注，认真倾听，并在讲座后积极提问、参与讨论。学生们的热情、专注和真诚给加拉尼留下了深刻印象，她看到学生们愿意接触来自不同文化和历史背景下的思想观念。他们的问题从古代文本延伸至现代思想与数字技术。有人谈到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对伊壁鸠鲁的阐释，追问古代哲学在现代思想中的接受；有人关注数字研究方法如何改变纸草文献的复原、研究与阐释；也有人询问，伊壁鸠鲁哲学能否继续为当代青年的生活提供指引。

　　学生们提出的问题让她看到，哲学并不只是一门学科，当人们认真思考“应当如何生活”时，哲学便已发生。“哲学是一场不断延续的鲜活对话。”加拉尼说。

马里尼斯作古典文学与戏剧讲座

　　希腊帕特雷大学古希腊语文学与古代戏剧学副教授阿吉斯·马里尼斯（Agis Marinis）则从酒神节、剧场建筑、歌队、面具和戏剧竞赛讲起，说明古希腊戏剧既是文学和舞台艺术，也是宗教节庆与城邦公共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悲剧、喜剧和萨堤尔剧借由共同观看与表演，讨论苦难、正义、责任以及个人与共同体的冲突。

　　在马里尼斯看来，学生们并未把希腊文学视为一种遥远而封闭的传统，而是在努力理解它如何回应命运、苦难、家庭、责任与公共生活等人类共同面对的问题。尤其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学生们对跨文化对话表现出浓厚兴趣。许多学生主动探讨古希腊文明与中国文化之间可能存在的参照关系，包括希腊思想与儒家传统，以及仪式、伦理、政治思想和戏剧形式等方面的对比。

　　加拉尼和马里尼斯都感受到，学生们虽然来自不同专业，却展现出强烈的求知欲、开放的态度和跨文化思考能力。讲授也由此不是知识的单向传递，而成为教师与学生彼此启发的思想交流。马里尼斯还提到，此次向中国学生讲授希腊文学，于他而言是一次了解另一种文化传统如何看待伦理、社会、教育和历史等问题的机会。

　　在比较中形成文明主体意识

　　研学临近结束时，学生们把一路所见重新带回讨论桌前。有人谈诗与戏剧，有人谈体育，有人谈现代化道路和文明叙事，也有人谈国际传播。

　　单梓煜将此次研学带来的启发概括为三种意识：面对历史，要保持证据意识，不把现代想象当作古代事实；面对不同道路，要保持主体意识，既学习他者，也立足自身；面对文明差异，则要保持对话意识，不轻易将差异转化为优越与落后的判断。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专业学生韩泽宇将这次经历概括为“在另一种文明中看见自己”：理解他者之后，人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北京外国语大学学生冯安琦认为，中国学者理解古希腊，应当是“既非盲目外慕，亦非狭隘自赏”，而是在守正创新中重获新生，在交流互鉴中汲取智慧。

　　对希腊文明的进一步认识，如同提供了一面观照自身的镜子，使学生们更加清晰地体会中华文明的价值追求、历史脉络与文化主体性。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刘若楠想起了《尚书·尧典》中的“八音克谐，无相夺伦，神人以和”。她认为，古人说的是礼乐，但同样可以借此来理解文明交流互鉴。“文明之所以能够互鉴，不是因为它们发出同一种声音，而是因为不同的声音能够彼此回应，而不夺其辉；不同的传统能够彼此理解，而不丧失各自的文化根底与主体性。”她说。

　　对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新闻传播学专业的吴铮而言，此次研学还是“一场生动、具象的国际传播实践课”。带着“古老的文明应该如何跨越时空与国界，实现真正触达人心的国际传播”的问题，她一路观察中希两国的交流实践。在她看来，“以戏为媒”的跨文化视听传播、“以书为桥”的典籍深度转译，以及借助数字技术开展常态化对话，都能将古老文明转化为可以被理解、感知和分享的具体故事，使不同文明积累的智慧真正进入当代世界。

　　这或许正是十天行走的意义。古典文明从凝固在石柱、陶片和古卷中的过去“活”过来，进入青年对焦虑、竞争、责任、共同体和良好生活的思考；文明交流互鉴从宏大的命题变成认真提出一个问题、耐心听完一种不同的回答。

　　在真实交往中认识彼此

　　比遗址和学术讲座能更快拉近两种文明距离的，是熟悉的面孔。2025年，雅典经济与商业大学商务孔子学院学员、希腊青年伊丽达·卡拉佩萨（Irida Karapetsa）通过“青年使者交流学习计划”（Young Envoys Scholarship Program，简称“YES计划”）来到中国，在中国学生的陪伴下走过北京、西安、广州，结识了许多朋友。

　　伊丽达告诉本报记者，那是一段令她终生难忘的经历。中国之行令她最为触动的，不只是宏伟的遗址和重要的纪念碑，更是亲眼看到中国人的日常生活，看到现代技术、城市发展与文化传统可以同时存在。这一次，她也希望中国朋友不仅看见希腊的古代遗产，还能感受希腊人的交往方式、自然环境和现实生活。

　　2025年离开中国时，伊丽达曾因一段难忘的旅程结束而感到伤感，不知道何时还能重逢。今年，一些曾经接待她的中国学生来到希腊，曾经的客人变成主人，曾经的主人也成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就像上一次他们到我们家做客，这一次换成我们到他们家做客。”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国际关系专业的王光一如此形容这种角色转换。

　　再次见到伊丽达，单梓煜感到格外亲切。去年分别时，她承诺自己一定会来到希腊与她再次见面，如今终于兑现了这个约定。因为这位本地老朋友，她与这个陌生的国度的距离得以迅速拉近。伊丽达中文的进步，也成为老友间自然开启的话题——去年说中文还有些害羞的她，这次表达得自信了许多。

　　交流并不总是毫无障碍。有时，一句话要在汉语、英语和希腊语之间来回切换，还要借助手势和表情才能完整传达。但正是在这些略显笨拙又充满耐心的沟通中，抽象的“跨文化交流”有了真实的模样。

　　他们不只谈神庙、雕塑和哲学，也聊传统习俗、学习、工作、生活和未来打算。他们惊讶地发现，彼此之间不仅有着相似的好奇与向往，也面对着相似的焦虑和困惑：如何选择适合自己的学习和职业道路、如何处理个人理想与现实压力、如何在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规划未来。那些原本看似遥远的生活，也在关于人生选择的交谈中变得具体而亲近。文明交流由此不再只是古老传统之间的对话，也成为不同国家的年轻人对彼此现实生活的理解与回应。

　　大巴上的闲谈、遗址旁的讨论、三种语言交错的对话，以及傍晚共同观看的落日，让彼此眼中的中国和希腊从书本中的文明古国成为由具体的人、生活和选择构成的真实社会。此次重逢让伊丽达意识到，跨越中希两国的青年交流或许不必说“再见”。尽管相隔遥远，世界会因为一次次真诚的来往而变得“小一些”。

研学团参观古典院常设展

　　古典学的未来在青年

　　谈及此次暑期研学的意义，加拉尼和马里尼斯都谈到了同一点：这类青年文明交流项目能够创造一种教科书、高校课堂和学术会议都无法复制的相遇，让青年不仅亲自进入历史空间，与生活在其中的真实的人展开交流。

　　他们都认为，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青年和学者展开面对面交流，分享视角，能将抽象知识转化为切身经验。在这一过程中，学生主动比较、追问和表达，成为对话的参与者。通过这种互动，古典文明不再是抽象和静止的研究对象，而是仍在此刻进行的鲜活的对话。

　　马里尼斯表示，古典文明的研究提醒人们，文化交往始终是人类历史的一部分。希腊与中国分别发展出深厚而独特的思想传统，也长期思考人、教育、正义和良好生活等共同问题。他认为，即使二者在相对独立的条件下形成，在希腊化和罗马时期、东亚与希腊—罗马世界之间也已存在一定联系。“文明从来不是在完全隔绝中发展的。”他说。

　　当青年共同学习这些传统，他们所获得的不仅是知识，也包括倾听、比较、提出异议和尊重差异的能力。这既是开展学术研究的基础，也是参与国际合作、面对未来世界的重要素养。“古典学的意义，正在于帮助人们认真对待另一种文化的思想、价值与历史，避免将复杂的文明简化为刻板印象，这也是人文学科能够为未来作出的最有意义的贡献之一。”马里尼斯说。

　　李新伟也谈到，青年是古典学研究的未来。中国社会科学院一直非常重视青年学者的培养，制定了破格提拔、设置专项课题等各项政策，不断完善人才评价、科研支持和学术传承机制，为青年学者成长拓宽空间、创造条件。古典院也将青年学者的培养放在重要位置。去年，古典院举办“古典新语”学术活动，邀请青年学者分享最新研究成果。今年围绕世界古典学大会组织青年学者座谈会。李新伟表示，已经发布的全球学者驻研计划也将重点面向青年学者，古典院还将研究设立博士预研究项目和青年课题项目，以多种方式鼓励青年人投身古典学研究，参与中国古典学派建设。

　　从遗址上的共同考古，到课堂中的思想交锋；从青年朋友跨越山海的重逢，到新一代古典学者的发现与培养，文明交流互鉴是一场需要持续参与、不断续写的对话。离开希腊时，学生们带走了对古希腊文明更加具体的认识，也带走了一种面向自身文明的新目光。古典学因此存在于青年提出的问题、作出的比较和建立的友谊之中，也将在一代代人的理解与对话中不断获得新的生命。

　　中国社会科学报驻雅典记者 练志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