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洛阳市白马寺外一座墓葬的文物保护公示牌信息引起了社会广泛关注,原因是公示牌信息明确标识该墓葬是唐代政治家狄仁杰的墓葬,属于洛阳市级文物保护单位。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议论纷至沓来。洛阳白马寺狄仁杰墓的真伪问题成为社会关注的热点问题。白马寺旁这处墓葬真是狄仁杰墓吗?如果不是,那么狄仁杰墓究竟在何处?
白马寺旁狄公墓的历史构建
实际上,白马寺周边有狄仁杰墓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时至今日,白马寺山门外东南不远处的“狄仁杰墓”,东西两侧仍树立着两通碑碣。东侧一通是用北魏造像碑改建,中刻大字“有唐忠臣狄梁公墓”,左边刻有小字一行,“大观元年龙图阁学士留守范致虚建祠刻石表墓”,右边有小字,“巡按河南监察御史□□□、河南知府□□□万历二十一年八月吉日重立”。该碑是明后期万历年间重立的。而西侧较小的石碣是明朝天顺三年(1459)河南知府虞廷玺所立。据其所撰《重刻狄梁公墓道诗序》云“洛阳之东……在昔汉明帝始建白马寺,寺东百余步,则唐宰相狄文惠公墓在焉。有神道碑屹立穹然。碑前一小石碣,上有元安抚使颜纲所题绝句一章,大夫也先帖木儿立石。岁久仆坠,过客忽之,多不注目”。则此处明代前期既有狄仁杰墓神道碑,且有刊刻元人绝句的小石碣。之后官员金养晦经过这里,看到颜纲石碣倒伏剥落,又作和诗二首,同僚周鼎见到后亦有文字缀叙。虞廷玺于天顺三年将颜纲、金养晦及本人和诗及周鼎文字,连带其记述此事的序言合并刊石,列为上中下三栏(上栏“颜纲”后被改为“完颜纲”),树立至今。
相关记载也出现在明清方志中,如弘治《河南郡志》卷九《陵墓》载狄梁公墓在洛阳县东李密保金墉城,“即唐宰相梁国公狄仁杰卒葬于此”。李密保是此时洛阳县地方基层行政单位,涵盖城东的金村、白马寺、龙虎滩等处。此后,类似记载被顺治《河南府志》等书沿袭。1907年10月23日,日本学者桑原骘藏还曾到此考察,并拍摄了狄仁杰墓的珍贵照片。
明代洛阳地方官还在此建立狄公祠。乾隆《河南府志》卷八五明王腾撰《唐梁国公狄文惠祠墓记》记载:洛城东二十里白马寺左有石题“唐忠臣狄梁公墓”。此前有巡按御史经过此地,与地方郡守商议建祠未果。明嘉靖十五年(1536),洛阳县令马九德“得古废寺旧基,勼工抡材,建祠宇三楹,用妥公之神明”,他还派专人看管,春秋祭祀。该祠堂在清初毁废。据康熙《河南府志》卷二三记载“狄梁公祠在白马寺左,祀狄仁杰。祠毁,春秋搭棚以祭”。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河南知府汪楫又在洛阳县城西南隅建立了狄梁公书院,并在此祭祀狄仁杰。康熙四十五年,知府赵于京将书院移到城东北府署旁,狄公祠也挪到这里。清雍正四年(1726),知府曹元仁又将城西八蜡庙改为狄公祠。河南知府张汉《狄梁公祠》诗云:“北斗名高不可齐,长留祠墓洛东西”,就是指此处。因此,乾隆《洛阳县志》卷六《秩祀》记载“唐梁公狄仁杰祠有二,一在白马寺,一在西关”。
虽然北宋末年范致虚在洛阳白马寺旁建狄仁杰祠以及修墓的行为缺乏实证,但金元时,已经有文人在此凭吊,文人杨果在《过狄仁杰墓》诗中就有“荒坟寂寞临官道,清节孤高重泰山”的诗句。此后经过明代官员的重新树碑、建祠,方志的层累记载,洛阳白马寺旁狄仁杰墓的历史构建得以完成。
狄公墓在洛阳孟津
狄仁杰墓与洛阳孟津之间关联的记载最早出现在康熙《孟津县志》卷三《陵墓》,“唐相狄仁杰墓,在县西梁周村,相传此村乃仁杰故里。先年有发冢者,得公志石”。这样,狄仁杰墓及故里又有了孟津梁周村的说法,但所谓《狄仁杰墓志》并未见流传。此后乾隆《河南府志》卷七三记载:狄仁杰墓“在府城东,仁杰司空,封梁国公”。其下小注云:墓在白马寺东大道北,有碑题为“有唐忠臣狄梁公墓”。而《孟津志》谓狄仁杰墓在县西梁周村。“昔有取土者得志石,知为狄公墓。未知确否?”嘉庆《洛阳县志》卷十九《冢墓记》亦有此疑问。尽管此时方志中已经有孟津狄仁杰故里与墓的记载,但并未提及双碑凹以及与狄仁杰联系最为密切的《狄知逊碑》,该碑尚未引起地方文人的关注。
北宋学者赵明诚在《金石录》卷四最早著录过自己收藏的一通《周邛州刺史狄知逊碑》拓本,当时书、撰人姓名已经残缺,立碑时间是载初元年(689)正月。而清代钱大昕《潜研堂金石文字跋尾》卷五考证该碑碑额及首题均为大唐,且狄仁杰司空、梁国公的封赠,明显是睿宗之后建立。因此推测赵明诚著录之碑可能是“校书者妄以意改”。然而赵明诚所据拓本并不能轻易否定,即便误唐为周,但年号不会轻易出错。笔者认为,墓前可能先有武周碑,唐朝复兴之后,狄氏家族又立新碑。
而最早将《狄知逊碑》与狄仁杰墓联系在一起的是清代洛阳学者武亿,他在《授堂金石文字续跋》卷六中提及该碑在洛阳平乐北,“往时洛阳令王君宇尝为溧阳狄氏访其先墓,得梁公碑于草间,遂竖置白马寺东偏,因封树焉。不知狄氏先墓固在平乐北山上,俗名双碑凹者,以此也。他日获遇狄氏,当详告之”。王宇是明嘉靖四十四年的洛阳县令,事迹见乾隆《洛阳县志》卷九《宦迹》。武亿利用《狄知逊碑》首次否定了白马寺狄仁杰墓的真实性,并提出狄氏祖茔在邙山的双碑凹。此后,武亿还指引金石学家黄易到此勘察。黄易《嵩洛访碑日记》记载:“其中《狄知逊碑》,府君梁公父也。虚谷(武亿)云:昔狄氏后贤访问祖墓,得洛城道旁一石,题曰唐忠臣狄梁公墓。遂以墓穴在是,封鬣表之。不知双碑凹为确也。”
1984年6月,洛阳文物工作队的苏健先生曾赴孟津翟泉村实地考察两通唐碑,通过对碑文进行细致考证,再次确认这里是狄仁杰家族墓所在地,狄仁杰墓也当在此。他还关注了以往由于文字磨灭而从未被注意的东边另一块唐碑,推测该碑应是《狄兼谟碑》。狄兼谟是狄仁杰的曾侄孙,官至尚书右仆射、东都留守。两《唐书》有传,可以说是唐代狄氏子孙中宦迹最为突出的一位。20世纪90年代,《狄兼谟墓志》在翟泉村附近上屯村西出土。据志文:曾祖狄仁续,官至潞州长子县令,是狄仁杰之兄。大中四年(850)五月,“葬于河南府洛阳县金墉乡双洛村,祔梁公之茔”。尽管该墓志并非考古发掘出土,但唐代金墉乡的大致位置正在魏晋金墉城西北的邙山上,双碑凹所在的翟泉、上屯等村(此地现属妯娌新村)均在其范围之内。
洛阳师范学院河洛古代石刻艺术馆还收藏有一方洛阳孟津出土的唐墓志,志主是狄仁杰曾孙狄林,狄林在宝应县尉卸任之后,陪同其妻宋氏归宁北方,兴元元年(784)九月一日卒于洛阳客舍。狄林于是年九月十一日葬于洛阳邙山平阴乡清风里,此地“迩先茔”,即在祖先茔地附近。平阴乡位于金墉乡西,均在邙山,该墓志则再次印证了狄仁杰家族墓葬就在邙山。
清代以来,武亿等金石学者利用《狄知逊碑》等唐代碑刻史料,提出狄仁杰墓在邙山的双碑凹,即今天的翟泉、上屯村之间。此后经过苏健、赵振华等学者对于此处双碑、狄兼谟墓志等的持续研究,狄仁杰墓的大致位置已无疑问。
正如齐云塔旁明嘉靖三年的《修白马寺塔记》所记:“唐忠臣狄梁公墓,其神道碑尚存。意者唐时,即寺为公香火院,公附寺而定,寺因公而著。”明清以降,在洛阳人的心目中,狄仁杰墓就在白马寺。此处狄仁杰墓是历史原因形成的景观遗迹,不能将其等同于今天某些地方单纯为旅游目的而生搬硬造的“古迹”。
今天,白马寺旁的狄仁杰墓及相关遗迹已经得到有效的保护,成为人们凭吊纪念这位古代贤相的重要场所。而邙山上的狄仁杰家族墓地由于所在偏僻,亟须相关部门加强保护,避免20世纪90年代《狄知逊碑》被盗毁的悲剧再次发生。
(作者系洛阳师范学院历史文化学院、河洛文化国际研究中心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