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赞曾言，电影是现实的渐近线；戴锦华则说，电影是梦，银幕是镜，电影研究既是入梦之行，亦是破镜之旅。当诸多学者借镜反观华语电影时，理论预设与文化现实间的反差便骤然显现。正是在这种张力之下，华语电影研究逐渐成为学者竞相关注的阐释场域。

《流动的世界想象：中国当代电影与视觉文化》

鲁晓鹏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25年12月版

　　《流动的世界想象：中国当代电影与视觉文化》跳脱传统民族国家本位的分析框架，聚焦“大中华区”电影与视觉艺术，揭示了国家形象、城市空间、地方性知识的多维互涉。

　　全书共八章，主要研究从20世纪末21世纪初到当下的华语电影以及广义的视觉文化，探讨中国电影人和艺术家对中国与世界的想象，以及他们如何勾勒现实并介入社会与文化实践。前四章以中国大陆、香港与台湾地区的故事片为研究对象，聚焦全球扩张下中国国家形象的重塑过程，探讨全球化时代的空间性、流动性与现代性问题，并考察这些因素如何影响故事片中民族国家身份、主体性的建构过程。后四章以中国在全球格局中的重新定位为背景，通过电影与跨媒介艺术辨析地方、国家与全球层面的互动关系。基于“跨国主义与全球化语境下，华语电影工作者和视觉艺术家如何想象与重塑现代民族国家形象”的问题意识，作者在理论范式、中西对话、现实观照等层面展开系统性学理追问。通过系统梳理“华语电影”的概念，作者考察了多种类型影像文本及跨媒介案例，拓展了华语电影研究的边界。

　　全书推进了作者于1997年提出的“跨国华语电影”的研究范式，在深化全球化与本土化辩证关系的基础上，为全球化进程中的文化现象提供了新的解释框架。同时，作者系统考察了“华语电影”“华语语系电影”等核心术语的学术谱系与理论张力，对“华语语系电影”所蕴含的反霸权与去中心化进行了批判性借鉴，其更推崇“华语电影”这一术语。作者认为，华语电影版图并不是单一线性发展的，而是由多元历史、多重发展轨迹和众多生成场域共同交织构成的复杂体系。作者不仅将香港、台湾、澳门地区及海外华人的电影活动纳入同一考察视野，更强调地域的差异与互动共同构成华语电影的复杂图景。这种思路打破了单一民族国家框架对华语电影研究的束缚，构建了一个大中华区框架下开放、多元、复数的华语电影本体论。

　　20世纪八九十年代，西方电影理论与批评方法被系统性引入中国，在拓展视野的同时亦导致本土批评话语失语。21世纪以来，中国大陆的电影研究范式从单一文本阐释拓展至多学科交叉的理论整合阶段。在数字化浪潮全面改写电影生态的当下，该书的跨媒介视野恰恰切中了影视批评的理论命脉。作者致力于突破单一媒介的局限，构建整体性的视觉文化研究框架，将研究对象从电影延伸至电视剧、纪录片、芭蕾舞剧、摄影、绘画、雕塑、建筑、装置艺术、城市设计等多种形式，在更开阔的视野下把握华语电影批评的美学转型。如第七章通过并置北京奥运地标性建筑、纪念碑风格的建筑等，剖析其物质形态与国家符号，揭示视觉艺术如何唤起跨时空的集体记忆。作者认为，这使历史过往与当下现实交错在一起，形成过去与现在空间相共存的状态。

　　作者将女性形象演变置于中国融入全球化的历史进程中，呈现出历史纵深感。书中选取默片时代老上海电影《神女》、侯孝贤的《海上花》与《最好的时光》、陈果的相关电影为分析对象，经由片中的女性形象切入，发掘性别关系中呈现的现代性。作者在书中坦言其男性身份所带来的认知局限，认为这种局限首先显现于女性创作者的系统性缺席：全书所征引案例聚焦男性导演与男性艺术家，而对黄蜀芹、许鞍华、宁瀛、李玉等女性导演的创作实践鲜有提及，未论析女性创作者如何以性别差异视角参与民族国家想象的建构。此外，对少数民族视觉生产等议题论述的缺席，亦使该著呈现出明显的主流化和二元对立思维倾向。

　　该书启示我们，在地缘政治重组下，有必要构建包容性的文化研究框架，避免狭隘民族主义陷阱，以开放的跨国视野理解华语电影的多元性与复杂性。作者在近作《中西比较文学方法的演变：断裂、连续、转机、创新》中论及比较文学方法论转向时，提出其仍面临文化不平等与权力结构的挑战。华语电影批评或可借鉴其经验，在全球化与民族性张力之间非择一端，而是在断裂中寻求连续、于矛盾中开掘转机。

　　（作者系长春师范大学文旅与电影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