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堡聚落在边疆开发中的重要作用

2026-07-2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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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屯堡是中国古代王朝为经略边疆地区,组织大批军士到边疆屯垦戍边而形成的聚落形态,其中还包括一部分移民边疆而形成的商屯聚落和民屯聚落。在中国历史发展长河中,大量军民到边疆屯垦,为边疆地区带来劳动力和新生产技术,促进了边疆与内地的文化交融,对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发展、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形成,以及边疆内地协同发展等具有重大意义。虽然绝大多数屯堡已逐渐淹没于一般乡村聚落之中而无法识别,但在贵州、滇东北、川西、甘肃、青海等地仍有活态屯堡传承至今。这些屯民后裔仍保留祖先的生活场景和风俗习惯,代代相传,其中尤以黔中地区的集中连片分布最为典型,成为我们了解古代生活与文化的活化石。

  屯堡聚落促进边疆地区经济交往。屯堡是边疆与内地经济交流互动互补的重要场所,在促进各区域经济协调发展的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一部屯堡经济史,也是一部边疆经济开发史。屯堡移民由内地迁往边疆,给当地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新生产方式和高产农作物,极大促进了边疆地区的开发。同时,一些边疆特有的农作物以及生产经验也被屯堡人接受,并传入内地,从而实现了内地与边疆在经济上的交流互动互补。

  首先,屯堡聚落对边疆经济的推动体现在农业的发展上。屯堡人口的聚集为边疆地区带来了大量的劳动力,他们积极开垦荒地,将未被充分利用的土地转化为肥沃的农田。汉武帝通西域后,在轮台、渠犁、仑头等地屯田,每处数百人,以解决边疆军民的粮秣问题。此后,屯田规模进一步扩大。汉朝的屯田行为还对原本以游牧为业的匈奴人产生了影响,如《汉书·西域传》载:“昭帝时,匈奴复使四千骑田车师。”至明代,屯堡聚落对边疆农业的推动更加明显。在东北地区,明洪武至永乐年间,辽东辽左等25卫屯田达25370余顷,屯粮可岁入716000石有余。在陕北,仅弘治十五年(1502)就在花马池开垦田地1万余顷。贵州都司辖下18卫2直隶所至嘉靖年间已逐步发展为军户72273户、261869丁口,开垦农田99823.82亩,卫所屯田科粮的数额一直远超府县征收的税粮。

  其次,边疆屯田还推动了生产技术的进步。汉代以来在长城沿线的屯田,使农耕在这些地区得以普及,这些游牧区向多种经营方式的转变,进而形成农牧交错地带。明代以前,贵州地区百姓的生活方式主要以“刀耕火种,樵猎为生”,明代以后受屯堡的影响,牛耕开始渐次推广,出现了“村村卖剑买牛耕”的景象。明代贵州的农田水利建设也得以大力推进,屯堡人带来了沟渠法、凿井法、开塘法、作堰法、梯田法、水车法、枧槽法和连筒法等水利方法,大大改善了农业生产条件。其中,安顺鲍家屯的水利工程沿用至今。

  最后,屯堡聚落作为内地与边疆的纽带,极大推动了两地农产品的双向流通。汉代屯堡人在西域屯田,将内地的小麦、粟米引入,同时把当地的石榴、葡萄、苜蓿、核桃等农作物带回中原。唐宋时期,内地水稻种植技术传入北部边疆,边疆的黄瓜、开心果、芫荽与菠菜等则传入内地。明清时期,云贵地区的军屯实现了当地“糯改籼”的谷种变革,棉花、玉米、红薯、马铃薯等也随之传入当地,促进了云贵高原农业的发展。

  屯堡聚落推动边疆与中原地区的文化交流。历史上的屯堡是边疆与内地文化融通的重要场所,在中华文化多元一体发展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随着大量屯堡移民的进入,以儒家文化为主体的中原文化逐渐传入边疆地区。同时,边疆地区独特的风俗、语言、乐器、歌舞等也传入内地,促进了各区域文化的融通,对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的发展起到了重要促进作用。

  汉武帝时期,令强弩都尉路博德修筑居延城,在此屯田戍边,留下珍贵的居延汉简,其中就包括六经诸子、律令、医方、术数等典籍,诉说着两千多年前中原文化传入边疆地区的故事。今天山南麓刊刻于东汉永寿四年的刘平国刻石,有“坚固万岁人民喜,长寿亿年宜子孙”的祈愿,是中原汉字文化传播至西域的力证。曾为东汉戊己校尉驻地疏勒城的新疆奇台县石城子遗址,出土了大量云纹瓦当,其制作方法和装饰风格与汉代主流风格一致,反映了汉朝建筑风格在边疆地区的落地生根。

  贵州在元代全为土司之境,明初始设卫所,广兴屯堡,其目的就是“以兵分守要害以镇服之,俾之日渐教化”。因此,这些亦兵亦农的屯堡军户不仅务农尚武,还将中原诗书礼义文化带入贵州。有明一代,贵州以卫所屯堡户籍中进士者57人、中举人者422人,涌现出孙应鳌、陈尚象、蒋世魁等影响力颇大的文化名人,这样的文化氛围无疑对当地的发展起到了带动作用。

  文化的交流还体现在语言、仪式、节日、地方戏曲等方面。自中原而来的屯堡移民带来了礼乐文化,使得边疆地区“冠婚丧祭,颇效中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重阳节等节日也成为各民族共享的节日。布依族在过传统的小年“六月六”节时,除了沿袭制作五色糯米饭外,也借鉴端午节的习俗,加入了划龙舟、吃粽子等习俗。黔东南地区的苗族以前没有姓氏,采取父子联名制,乾隆朝在这一地区设卫所、安屯堡后,也逐渐采用汉姓。这一地区保存下来的清代宗祠,是今贵州省内最多的。戏曲随着明代屯堡移民进入贵州,“屯堡地戏”至今仍是安顺屯堡的重要文化标签。在它的影响下,苗族“跳米花神”、彝族面具戏、侗戏、布依戏等少数民族戏曲形式逐步诞生。

  屯堡聚落促进边疆地区民族交融。历史上,屯堡作为连接内地与边疆的重要桥梁,在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历代的屯堡移民响应国家号召离开故土进入边疆,与当地百姓一起建设边疆,进而融入边疆的过程,也是中华民族文化融合、中华民族共同体发展的过程。

  中国古代的民族并非固化边界、强调对立,而是仅以文化区分,以文化认同为纽带,推动互融共生,这是中华文明的独特智慧。明代以来,迁徙至黔中安顺一带的屯堡移民,正是这一融合模式的生动践行者。他们既坚守中原文化根脉,又主动调适自身以融入边疆风土。其民居、服饰、语言等核心文化符号虽留存鲜明明代遗风,却已悄然吸纳多元文化因子:建筑上,外石内木的构造既延续了“四水归堂”的聚气理念,又适应了黔中多山的环境;语言上,既保留南直隶地区南京方言的部分特征,又适应周边族群而与西南官话高度趋同;服饰上,传承汉族传统形制的同时,衣饰纹样中融入了周边少数民族的艺术元素,清晰见证文化渐变的轨迹,因与后来的汉族相比有了差异,在清代还被称为“凤头苗”(意指来自安徽凤阳的“苗人”)。

  在屯堡文化的影响下,有些边疆民族以中原谱系强化国家认同,如播州杨氏土司自称出自山西太原,实则为泸州一带的当地民族;清末“沙滩三杰”之一的独山大儒莫友芝自称先祖来自明代的江南江宁府上元县,实则更可能是当地布依族;出身腊尔山腹地的苗族秀才杨芳,任湖南提督后主持纂修族谱,将家族谱系上溯至汉太尉杨震;身为彝族的贵州宣慰使安氏,也建构出先祖济火曾为诸葛亮南征先锋、因功受封罗甸国王的历史叙事。这些关于祖先来源的叙事,或许与历史真实不完全吻合,但其中蕴含的文化意涵却不容忽视。它生动展现了古代边疆地区各民族主动向中原文化靠拢的价值取向,更深刻诠释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格局形成的内在逻辑——以文化认同为纽带,超越血缘与地域的界限,在交流互鉴中凝聚共识,在兼容并蓄中铸就辉煌。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中国屯堡史研究”(23&ZD25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人文社科高等研究院青年研究员;贵州师范大学新时代文化发展研究中心二级教授)

【编辑:郭飞(报纸)赛音(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