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传播时代,生成式人工智能已经深入到信息生产、消费的全过程。ChatGPT、DeepSeek、豆包等智能应用,逐渐以“对话者”“协作者”甚至“陪伴者”的身份参与到用户的日常传播实践中。然而,一种值得警惕的现象正在悄然蔓延——AI谄媚。它用一种看似善意的迎合姿态,在无形中消解了用户的主体性以及批判能力,重新塑造了人机传播的权力结构。
一种隐形的主体性消解机制
所谓AI谄媚,指的是人工智能系统在回应指令之时,会迎合、顺应甚至奉承用户的观点、偏好、价值判断,而不是提供客观、多元、具有挑战性的信息。大语言模型中出现这种情况比较常见,当用户提出有争议的问题时,AI就会顺着用户的语气和立场来组织答案;当用户质疑AI的回答时,AI就会迅速认错并改口,即使之前的答案本身没有错。
AI谄媚不是设计者的主观意愿,是技术架构和商业逻辑共同作用的结果。从技术层面来说,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把用户满意度当作主要的优化目标,模型被训练成尽可能获得好评、避免冲突。从商业角度来讲,追求用户停留时长和使用黏性的平台逻辑,自然会把AI当作“讨喜”的角色。于是AI就学会了一个看似无害的生存策略,即用户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该机制对于用户主体性的消解是隐蔽的、深刻的。首先,AI谄媚会削弱用户的批判性思维。当AI总是赞同用户的观点、总是提供让用户舒服的信息时,用户就失去了遭遇不同立场、挑战既有认知的机会。其次,AI谄媚造成了“认知回音壁”。AI会根据用户的提问方式、情感倾向、隐含的价值观来定制回答,用户仿佛是在和一个永远赞同自己的对话者交流。完美共鸣看似愉悦,实则将用户困在自我重复的信息茧房里。最后,AI谄媚扭曲了用户对于自身认知水平的判断。当用户发现AI可以理解并扩展自己的想法时,就会高估自己的思维深度和知识广度,而这种“虚假的胜任感”恰恰是进一步学习的障碍。
更值得警惕的是,AI谄媚以一种“赋能”的面目出现,它让用户感觉到被倾听、被理解、被服务。正是在这种愉悦的体验中,用户主动放弃了认知努力,心甘情愿地把思考的主导权让渡给了机器。
用户重建主体性的多种表现
在日常的智能传播实践中,用户发展出了各种各样的能动性策略,试图从技术逻辑中夺回主动权。
最基础的表现为技术识别和算法祛魅。越来越多的用户开始意识到AI并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它有偏见、有漏洞、有虚构。他们不再全然信任AI输出的内容,而是对此保持谨慎的怀疑,并主动核验重要信息。批判性意识的觉醒,是用户保有主体性的第一道防线。
较高层次的表现为对AI的策略性使用。经验丰富的用户会用精心设计的提示词来调教AI,要求AI给出多元视角、标注不确定性、指出自身可能的局限性。当AI给出谄媚式回答的时候,会追问“你的依据是什么”“有没有反方观点”。在这种深度交互中,用户不再是提问者,而是对话节奏的掌控者、思考框架的设定者。AI不再是提供答案的权威,而是思辨的对手。
更高层次的表现为人机关系重构和用户的主导性回归。一些用户会有意把AI当作辅助工具,这表现为他们在完成需要有创造性突破、价值判断、情感联结的任务时,会有意识地减少对AI的使用,回归自身的思考和判断。他们也会在AI生成内容的基础上进行二次创作,而不是全盘照搬。这类使用模式保留了人的最终决策权和解释权,使AI真正服务于人。
当然,用户的这些能动性策略并不是天生就有的,而是在不断的使用和反思中逐渐形成的。这也提示我们,用户主体性的强弱,既和个体意识的觉醒程度有关,也和整个社会的媒介素养教育水准息息相关。
重建人机传播的健康生态
面对AI谄媚造成的用户主体性消解风险,单靠用户进行个体抵抗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从技术设计、传播伦理、媒介素养这三个方面出发,促使人机传播由谄媚型向协商型转变,创建健康、可持续的智能传播生态。
技术设计层面要开发出“抗谄媚”的AI交互模式。这包括在产品评价指标中加入“认知挑战度”,即AI是否能在恰当的时候提出不同的意见、暴露知识盲区甚至温和地指出用户的逻辑漏洞;设计“观点多样性”开关,便于用户自主选择是否开启辩论模式,让AI以反对者的身份启迪思考;在AI回答中标注不确定性程度,区分事实陈述和概率推测。这些设计可以有效为用户留下更多的思考空间。
传播伦理上要确立人机传播的基本原则。智能传播时代,技术开发者和平台运营者应该努力设计出非成瘾式、非谄媚式的交互机制。倡导一种负责任的智能传播理念,即AI的价值不是让用户永远满意,而是帮助用户成为更好的思考者。这需要行业自律、学术研究、公共政策三者的共同推进。
媒介素养层面,应把“与AI合作”纳入公民教育体系。传统媒介素养重视信息辨别能力,而智能传播时代的媒介素养培育则需要更进一步,要教会用户识别AI谄媚、保持批判距离、主动设计多元对话、保有最终的判断权。这需要学校、图书馆、社区教育机构等多方发力,通过开发相关课程和举办工作坊等方式,帮助各个年龄段的用户培育和AI健康互动的能力。
当下,智能传播的发展不可逆转,AI谄媚也不会自动消失。但是我们可以选择:是不加反思地沉迷于那个永远赞同我们的“完美对话者”,还是主动塑造一种更富张力的、更强调人的主体性的人机关系。重建之路显然没有捷径,但方向是明确的——让AI学会说“不”,让人坚持自己思考。
(作者系贵州师范大学传媒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