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20世纪70年代之前的中国翻译研究成果,大部分学者称之为“中国传统译论”。但是,无论是作为一个整体概念,还是其中三个构成要素,这个概念都存在分歧、矛盾与悖论。学者们在时间性、地域性、国别性、学缘性、方法论以及理论性质等方面人言各殊,让概念的使用者无所适从。地域性与国别性分歧是由相关概念内涵的多义性引起的。时间性、方法论的分歧起源于对“传统”概念的不同理解。“译论”有人理解成“翻译理论”,有人则解读为“有关翻译的论述”。
翻译话语概念之争
张佩瑶针对“中国传统译论”中的“译论”问题,重新反思何谓翻译理论,以“理论”的词义作为切入点,建议用“翻译话语”取代“翻译理论”。用“翻译话语”取代“翻译理论”的建议确实给困境中的“中国传统译论”指明了一个突围方案,但张佩瑶完全接受福柯的“话语”概念,这是否适合中国翻译话语的实际,受到部分学者的质疑。此外,学界对“翻译话语”的界定非常宽泛,无所不包。论述翻译的文章、有关翻译的知识与观念、知识生产过程、术语、理论、体系、经验、心得、翻译思想、翻译理论等都被纳入翻译话语。因此,“翻译话语”的模糊性以及包罗万象又让这个概念变得不可捉摸,难以把握。而且,完全照搬福柯的“话语”概念来解读“中国传统译论”又带来水土不服的问题。可见,用“翻译话语”取代“翻译理论”,存在的问题并没有解决。
除了“中国传统译论”与“中国翻译话语”之外,翻译界还有不少人运用“中国翻译思想”这个概念,这样就出现“话语”“理论”“思想”三个概念并存的局面。如何界定这三个概念?学界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针对“理论”与“思想”这两个概念,翻译界分歧较大。有人认为翻译理论高于翻译思想,有人则认为翻译思想高于翻译理论。由此可见,用“中国翻译思想”取代“中国传统译论”同样不能解决问题。
还有学者把“译学”与“译论”混为一谈,不加区分。有的学者认为,“中国传统译论”也可称为“中国传统译学”,译学指的就是翻译理论。有的学者认为,“译学体系”与“译论体系”指的是同一个东西,没有区别。有的学者把“中国译学话语”与“中国译论话语”混为一谈,交替使用。这种混淆“译论”与“译学”两个概念的做法不利于学科建设,也无益于话语体系构建。
综上所述,“中国传统译论”“中国传统译学”“中国翻译话语”“中国翻译思想”“中国译论话语”“中国译学话语”这些概念表意模糊,界定不清,使用混乱,需要正名。
“译话”新概念的提出
为了解决前边提到的概念的困境,笔者提出“中国译话”这个翻译新概念,用以取代“中国传统译论”或“中国传统译学”的说法。
在学缘上,“中国传统译论”来源于中国传统哲学、美学、文论与画论,这一点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同。在中国传统文献中,有关文章的话语叫“文话”,有关诗的话语叫“诗话”,有关词的话语叫“词话”,有关曲的话语叫“曲话”,有关书法的话语叫“书话”。照此类推,有关翻译的话语叫“译话”,应该是合乎逻辑的命名。诗话、词话、曲话、文话、书话、译话同根同源,一脉相承,彼此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
译话与诗话、词话、曲话、文话、书话相似,也是建立在社会实践与创作体验基础上的,有感而发生成的,具有笔调轻松、文字活泼、体式自由、风格灵动等特点。在存在形态上,译话大多以译者序、跋、翻译例言、译者注、书信、感言、随笔、体验、漫谈等形式呈现,散见在中国古典哲学、美学、文论、画论、译著等作品之中。这些译话沿袭了中国传统的诗话、词话、曲话、书话的言说方式,是一种感悟式、经验式的话语形式。有思想,但零碎、片段、不成体系,称不上严格意义上的翻译“理论”,因而叫“译话”更为合适。
中国译话的源头应该追溯到先秦时期的《周易》《周礼》与《礼记》等古籍中有关翻译的话语。三国时期支谦的《法句经序》开启了佛经译话的先河,文质作为主流话语一直延续到宋朝。从明末清初的科技翻译到晚清的西学翻译,这一时期的主流译话是翻译、会通、超胜、善译、信达雅、达旨、译意等。从五四新文化运动到新中国成立,这一时期的主流译话是信与顺、直译与意译、神韵等。从新中国成立至20世纪70年代,主流译话是意境、神韵、不隔、化境、信达雅、直译与意译,讨论的话题仍是传统的,言说方式仍是经验式的,写作行文仍是漫谈式的,并不具备真正意义上的翻译理论形态。当然,这期间也有少数论述翻译的文章具备理论特质,但从整体上看,译话是多数,是主流。
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是译话与译论的分水岭与转折点。中国本土的译话受西方译论的影响开始向现代译论转型,即中国传统译话的现代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大量西方译论的引进改变了中国传统译话的形态。因此,从整体上来看,改革开放之前的翻译话语可称为译话,改革开放之后的翻译话语可称为译论,之后开始译学的探索。
“译话”的概念界定
“译话”是指有关翻译的话语。其中,“翻译”指译事、译人、译品、译例、译法、译评、译思七个要素。“译话”指单个的翻译术语,也指由句子构成的翻译命题,也包括以语篇形式表达的翻译思想与观念。本文从译话的言说形式、概念内涵、研究方法、价值判断四个方面界定其概念。
关于言说方式,译话表现为字词、句子以及语篇三个层面,字词、句子与语篇是译话的载体。在字词层面,译话表现为单个的翻译术语及其概念。在句子层面,译话表现为一个意义相对完整的翻译命题,三言两语就能说出精辟的见解。在语篇层面,译话以语篇的形式谈论翻译,篇幅或长或短,灵活自由。
关于概念内涵,译话的字词对应其背后的概念、句子对应其背后的命题、语篇对应其蕴含的思想与观念。译话的内容主要包括译事、译人等七个要素。钱锺书是写译话的高手,一篇《林纾的翻译》旁征博引,笔法如行云流水,信手拈来,把译话的七个要素全部囊括其中,可谓是译话的典范之作。
关于研究方法,译话研究并不把自己禁锢在传统的方法论中,而是以开放的学术视野吸收和借鉴西方与现代的话语分析方法,按照“不忘本来,吸收外来”的原则,从社会实践、认知体验、语言使用等维度分析译话的特点,运用中西比较与会通的方法,把译话发展成译论,并构建其话语体系。
关于价值判断,“译话”是在客观描述基础上提出的概念话语,不影射任何落后、保守等带有负面价值判断的非学术话语。传统并不代表落后,译话并不意味着过时,译话和译思不存在高低之分,译话是表,译思是里,也不存在优劣之别。
“译话”的应用价值
我们把讨论重点放在“译话”的应用价值上。“译话”有哪些应用价值呢?译话可以提升翻译实践与感悟能力,可以解决术语混用与概念不清的问题,可以用以描述翻译研究的发展阶段,可以确定中国译话的历史分期。
译话可以提升翻译实践能力与感悟能力,这是由译话的实践性与体验性决定的。译话大多是翻译实践家所写,身体力行,亲身体验,讲出的话更接近实际,比玄虚的理论实用。傅雷关于翻译的言论是典型的译话,但比很多翻译理论家写的译论更能够提升翻译实践能力与感悟能力。
译话可以解决术语混用与概念不清问题。“译话”可以破解“中国传统译论”中的“译论”名不符实的困境,让“译话”与“译论”各归其位,名副其实。“译话”可以破解传统与现代的冲突,明确传统译话、现代译话与当代译话分属不同的发展阶段。“译话”可以破解“思想”与“理论”谁高谁低的难题,让思想与理论回归事实本身,把高低优劣的价值判断问题悬置起来。
译话可以描述翻译研究的三个发展阶段。无论是中国的翻译研究,还是西方的翻译研究,大体都经历了译话、译论、译学三个发展阶段,反映出翻译研究的三种境界。译话阶段表现出零散、不成系统、经验感悟式的特点。译论阶段则呈现出体系化、理性化的特点。译学阶段表现为整合化、跨学科、多元视角、学科构建的特点。三个发展阶段勾勒出翻译研究的整体发展脉络。
译话可以解决中国译话的历史分期问题。“译话”的提出可以从概念史的视角为中国译话的历史分期提供方法论指导。梳理20世纪70年代以前的中国译话,我们大致确立了文质说、信达雅说、直译与意译说、形神说、境界说五个历史发展阶段。
综上,译话、译论、译学三个概念各有所指,不可混用。“中国译话”在概念内涵、研究方法、研究价值等方面比“中国传统译论”更具优越性,释放了概念表达的活力,有助于让翻译研究术语与概念走出困境。
(作者系苏州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