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洋小说与现代主体的生成

2026-07-2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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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通过阅读和想象海洋,西方人在自然空间、社群关系、精神信仰三重维度不断建构自我,完成从传统主体到现代主体的蜕变。以《鲁滨逊漂流记》《白鲸》《鲸落》三部跨时代的海洋小说为样本,可以清晰梳理出西方主体精神从神性赋能、理性觉醒到生态共生的演变轨迹。

  1719年问世的《鲁滨逊漂流记》,是西方海洋小说的奠基之作,标志着西方现代性萌芽期“掌控型主体”的正式生成。在自然空间维度,鲁滨逊的荒岛生存实践,再现了西方人改造自然的主体意识。流落荒岛后,鲁滨逊摒弃被动顺从的生存姿态,以手工劳动改造蛮荒海岛。他反复烧制黏土陶器、搭建木屋围栏、开垦土地、种植作物、驯养野生动物,通过持续性的具象劳作,将无序的自然荒野转化为有序的生存家园。鲁滨逊自主自救的生存实践,使其摆脱了对自然的原始依附,确立了劳动立身、自我主宰的主体价值。

  在社会与精神维度,鲁滨逊的主体建构兼具世俗性与神性。他远渡重洋的贸易经历使其主体边界突破地域局限,塑造了具有世俗财富属性的主体。贯穿全文的宗教精神,构成其精神内核,小说遵循“原罪—惩戒—忏悔—救赎”的宗教叙事逻辑。鲁滨逊将擅自出海视为违背天命的原罪,将荒岛独居视为上帝的惩戒,在孤独的绝境中虔诚忏悔、笃信神明,最终实现个体救赎。整体而言,鲁滨逊的主体性是早期西方现代性的典型形态,是以殖民垦殖为根基、以资本为延伸、以神性为归宿的独立主体。

  《白鲸》诞生于西方工业化与海洋资本扩张的鼎盛时期,麦尔维尔跳出传统单一的捕鲸故事,塑造了人文觉醒型的主体形象,实现了西方现代主体性的关键迭代。在人与自然的关系上,作品以百科全书式的书写,系统解读鲸类的生理特征、生存习性与捕捞工艺,以科学视角认知海洋自然,摒弃了前现代对自然的盲从与臆想,构建起理性认知的自然观。同时,文本保留了丰富的宗教隐喻,在科学认知与宗教观照的双重维度中,主人公完成了认知主体的升级。

  社群关系的突破是《白鲸》主体性建构的亮点。“裴廓德号”作为微型海上社会,汇聚了不同种族、不同信仰、不同阶层的从业者,打破了陆地族群与文化的封闭壁垒。以实玛利与异族水手魁魁格跨越文化隔阂的生死情谊,重构了理想化的现代社群伦理。小说结尾,全船覆灭、唯以实玛利独活,其并非源自传统基督教的神性庇佑,而是依托异族同伴的帮助。以实玛利摒弃偏执的宗教狂热,在海洋历练与生死考验中平衡信仰与现实,形成独立、自觉的精神认知。这极具先锋色彩与时代意义,隐喻西方现代主体需要脱离单一宗教体系,转向多元社群联结与人文共情。

  《鲸落》立足后现代性语境,彻底剥离传统神性叙事,塑造出生态共生与世俗伦理型主体。小说以密闭的鲸腹绝境为叙事空间,聚焦少年的生死蜕变。自幼生长在海边的少年杰伊,在寻父过程中误入鲸腹,在黑暗、凶险的极端绝境中被动求生。不同于鲁滨逊主动改造自然的征服姿态,少年无法改变周遭空间,只能依托专业的海洋生存知识顺应绝境、直面生死。这场极致的生命体验,让他褪去青春期的浮躁叛逆,彻底摒弃自我中心主义的傲慢,塑造出敬畏生命、尊重自然的生命主体。

  在生态维度上,小说以“鲸落”为关键意象,诠释了人海共生的当代生态理念。作者通过细腻的海洋生态书写,展现深海万物相依相生的生存法则,让主人公认知到海洋并非人类掠夺、征服的资源场域,而是与人类共生共存的生命共同体。由此,现代主体完成了从征服自然到敬畏自然、融入自然的生态认知转型。在精神维度,作品彻底消解了神性救赎逻辑,将主体救赎回归世俗亲情。少年在鲸腹绝境中回望与父亲的隔阂与羁绊,读懂父亲的海洋情怀与隐秘父爱,实现了亲子和解与自我和解。这种依托世俗情感、人文共情的救赎,正是对西方社会资本逻辑高压下愈演愈烈的功利化生活方式的反拨。

  纵观三部跨时代海洋文学作品,能够看到西方现代主体的演化脉络:从启蒙时代依托劳动与神性、征服他者与自然的掌控型主体,到工业化时期兼具科学理性与多元人文的觉醒型主体,再到当代立足生态共生、世俗伦理的和解型主体。海洋作为独特的生存与精神场域,连接万物,不断推动人类自我认知的更新与重构。而海洋小说的价值,正在于以文学叙事承载时代精神,不断追问人与自然、人与他人、人与自我应该如何相处的问题。

  (作者系宁波大学世界海洋文学与文化研究中心教授)

【编辑:项江涛(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