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AI技术席卷各行各业、出版业经历深刻变革的当下,我愈发坚信:数字化不仅是推动古籍出版突破困境的技术手段,更是守护文明根脉、延续阅读价值的必然选择。它让沉睡的古籍“活”起来,让千年智慧与当代社会对话,让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人和事与当下连接,更让出版人在文化传承与技术创新的交汇点上践行行业的使命与担当。
传统出版困境与数字化探索局限。古籍出版不同于其他出版物,它承载的是中华民族数千年思想结晶的传承。
而今,传统古籍出版面临两难困境:一方面,古籍的稀缺性与脆弱性决定了它难以大规模传播,许多珍本、善本只能藏于馆藏机构的恒温库房,普通人难觅其踪;另一方面,古籍的晦涩性与阅读门槛,让青年群体望而却步。我曾遇到一位热爱岭南文化的大学生,他为了查阅古籍中的一首诗,辗转三地图书馆才找到影印本。这样的经历让我意识到:古籍出版的核心矛盾,早已不是有没有的问题,而是如何让更多人读到、读懂、爱上的问题。而数字化,正是破解这一矛盾的关键钥匙。
在推动古籍数字化的过程中,我们深刻体会到行业面临的内生性桎梏,这与整个出版业的发展困境一脉相承。在古籍出版的过程中,我们一直沿用“点校—排版—印刷—发行”的线性流程。编辑对着古籍底本逐字校对、排版工人手动调整版式,一套古籍从整理到出版往往需要几年甚至十几年时间。随着技术发展,我们曾尝试推进数字化转型,初期的探索多停留在“表面功夫”——将古籍扫描成PDF格式上传至平台,或将纸质书制成电子书,却未触及数字化的核心。
直至AI技术兴起,“数据荒”的问题愈发凸显:当底层大模型陷入对互联网海量信息的“淘金”困境、应用体验愈发“粗糙”时,我们意识到古籍出版拥有的“高质量内容数据”,本应是行业的核心优势。遗憾的是,许多古籍数据仍处于碎片化状态:有的古籍仅完成文字识别,未进行结构化标注;有的缺乏专业的学术注释,难以支撑深度研究;更有的因版权确权问题,无法实现合规复用。困境的本质是古籍出版生产模式与市场需求的疏离——一方面,读者渴望通过更加便捷的手段获取古籍资源,甚至希望获得个性化的解读服务;另一方面,我们的数字化工作仍停留在资源搬运阶段,未能将古籍数据转化为可利用、可创新的资产。
以“AI原生思维”破局。面对困境,我们意识到古籍出版的数字化不能再走技术工具化的老路,而应建立“AI原生思维”——将数据视为核心生产要素,用技术重构“整理—加工—传播—应用”的全流程生态。这一探索,始于我们对岭南古籍资源的系统化梳理。
首先是“数据资产”的价值转化。我们深知,古籍文献数据是出版业的“核心博弈资本”,在数字化过程中,需要始终重视数据确权与资产保护,明确数据的所有权与使用权。
其次是“垂类数据化”的深耕。我们以岭南地区古籍类图书为核心语料采集对象,深耕岭南地区资源领域,构建垂直领域专业化人工智能平台,以实现岭南古籍在学术研究、文化普及和创意产业等方面的高质量数据支撑与服务。
最后是打造专有的岭南古籍知识体系。即便技术框架被复制,我们的数据资源与决策模型仍具有不可替代性。这种数据壁垒让古籍出版不仅能实现文化传承,更能在数字经济时代创造商业价值。例如,为文旅产业提供岭南文化IP素材,为教育领域开发古籍研学课程等。
出版人的能力重构与初心坚守。推动古籍数字化,不仅是技术层面的变革,更是对出版人能力与认知的挑战。在实践过程中,常有同行问我:“AI技术还不成熟,何必现在投入这么多精力?等技术稳定了再做不迟。”但我的回答始终是:“古籍出版的数字化,等不起,也不能等。”因为真正的挑战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出版人是否具备与技术共生的思维与能力。
AI时代,古籍出版人的能力图谱已经发生深刻变化:我们不仅要懂文史、通古籍,更要学会与AI对话——理解算法逻辑、掌握智能体管理技能,判断哪些工作可以交给AI,哪些必须由人来把关。更重要的是,出版人要始终守住文化传承的初心。我们推动古籍数字化,不是为了追求“技术噱头”,而是为了让古籍中的智慧更好地服务于当代社会。
回望多年出版生涯,从最初捧着纸质古籍校对,到如今用AI技术构建数字资源库,我深刻感受到古籍出版的使命,始终是让文明不朽。数字化浪潮下,我们既是技术的实践者,更是文化的守护者。
未来,随着AI技术的不断迭代,古籍出版还将面临更多挑战与机遇,但只要我们始终坚守传播文化、服务读者的初心,以技术创新推动文化传承,就一定能让更多沉睡的古籍“活”起来,让千年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
让青年群体“回头看”,让人类文明纠偏技术的过度发展,让历史的智慧以当下形态连接用户,既是出版业的文化责任,也是我们这代出版人对历史、对未来的承诺。
(作者系南方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广东人民出版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