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洋强国战略深入推进的背景下,海洋文学创作呈现蓬勃发展的态势,正完成一场范式意义上的深刻变革。与此同时,创作实践的繁荣倒逼文艺批评与理论体系的创新。近日,接受本报记者采访的多位学者表示,要直面蓬勃发展的海洋文学创作实践,建构一套契合本土经验、兼具解释力的批评概念与理论框架,为新时代中国文学的繁荣发展注入蓝色力量。
新时代海洋文学是中国文学参与全球对话的重要载体,能否超越地域性经验,为人类共同面对海洋问题提供独特的价值参照,是海洋文学创作必须面对的问题。
新时代海洋文学的维度
在中国文学传统中,海洋长期处于“缺席”或“侧写”的状态,但近年来这一状况有了极大改变,海洋文学的创作热度持续攀升。海南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王学振观察到,在海洋强国战略的推进下,作家开始重新思索海洋,一种新的海洋观正在形成,即从“岸上观海”到“深海书写”。人与海洋在新时代海洋文学中形成了一种共生共存的关系,这种关系的背后是宏大的国家叙事。因此,新时代海洋文学是一种与此前海洋文学有着较大差异的新文学,海洋文学创作也不再满足于走马观花式的书写。
为什么海洋文学创作骤然升温?在厦门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徐勇看来,这与中国作家海洋意识的觉醒相关。缺少了海洋的维度,中国的文学版图终究是不完整的。甚至可以说,如果没有海洋作为参照,长期以来以乡土情结为核心的文学书写,便难以真正具备现代性与世界性视野。正是基于这样一种理解,他赞同将“深海书写”视为当前海洋文学的重要趋势——这不仅是一个空间概念,更是一种认识海洋乃至整个世界的全新心态。
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大先从历史比较的视角出发,将新时代海洋文学与20世纪80年代涉海写作加以对照。他发现,新时代海洋文学在地域、题材与美学风格上均有显著拓展,体现为海洋历史记忆、航海与航运的现实、海岛生态与守岛人故事、海洋想象与寓言等不同主题,形成了全景式的创作群。其中,“深海书写”是海洋文学的新兴亮点。在刘大先看来,最为显著的是空间意识的转变,即作家在处理人物的自我认识和世界观时,走出了农耕文明、乡土文化,增添了具有中国特色的渔业文明和航海文化维度。
从“岸上观海”到“深海书写”,从海洋科幻到海洋魔幻,从“新南方”写作到网络小说的海洋书写,映现出海洋世界的广域空间。改革时代的扬帆远航、地域风情与民族特色的加持,丰富了本土海洋故事的讲述方式与艺术表达。山东大学人文艺术研究院教授张志忠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来形容当下海洋文学创作的多元态势。他谈到,雷默的《水手》、林森的《心海图》、林棹的《潮汐图》,均为远洋叙事,在展现时代背景与人物方面各有匠心。
当然,繁荣之下亦有隐忧。王学振认为,当前,海洋文学仍存在概念厘定不清、精品力作缺乏、同质化现象突出、时代精神融入不足、文体结构失衡等问题。这些问题的解决,既需要创作者持续深耕,也需要文艺批评界的介入。
本土资源丰富海洋叙事
长期以来,中国文学被贴上“重陆轻海”的标签。与此同时,西方海洋文学叙事范式也曾影响我国海洋文学的创作方向。新时代海洋文学的关键突破,在于建立一种具有东方智慧的人海关系书写新范式。这一范式不是简单否定陆地传统,也不是照搬西方经验,而是探索出一条面向世界的中国海洋文学之路。
面对“重陆轻海”这一现象,首先要进行学理上的祛魅。张志忠呼吁保持辩证的眼光。他表示,中国古代海洋文学有其独特的规定性。精卫填海、望洋兴叹、鲲鹏之变、鱼龙之舞,从《山海经》到《观沧海》,这些作品早已形塑了中国人独特的海洋观。我们要立足于中国式现代化建设、生态文明建设、海洋强国建设和数智化建设,推进本土海洋文学发展。
徐勇的思考从文化根源上揭示了“重陆轻海”的深层逻辑。中国自古以来就是从“天下”的角度想象海洋与陆地的。这种想象方式决定了中国人一方面要“人定胜天”,另一方面要与海洋共存共生。
刘大先认为,海洋文学创作者要立足本土经验,创新文学观念。在“两个结合”视域中,坚持不忘本来、吸收外来、面向未来,实现传统海洋文化传承、本土海洋经验重构。王学振认为,新时代海洋文学克服了中国传统海洋文学中的人海对立,也避开了西方海洋文学中的资本拓殖叙事,建立了人海共生、文明互通的新的海洋逻辑,充满了中国智慧。
对创作者而言,核心问题不是“如何回归传统”,而是如何基于本土海洋经验,创作出新的文学作品。张志忠认为,将海洋文学置于宏大历史中加以锤炼,是深化和拓展海洋美学的重要途径。
王学振表示,本土海洋经验重构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这种经验如何传递出去,让世界认同并接受”。这意味着,海洋文学创作需要在叙事策略上进行跨文化考量:既要保持本土经验的鲜活性与独特性,又要在叙事结构、情感逻辑和价值观表达上具备可通约性。
聚焦创作建构批评体系
在海洋文学创作蓬勃发展的同时,文学批评如何有效介入成为学者关注的焦点。多位受访学者认为,当前,海洋文学批评虽然已经起步,但尚未建立起具有自主性的理论话语,制约了海洋文学创作的高质量发展。
徐勇认为,必须从中国海洋文学创作传统及其发展出发,围绕中国海洋文学创作聚焦的问题,建立“问题域”和方法论。只有从问题出发并回到问题的解决,而不是建基于理论的预设与闭环,才能真正建立中国海洋文学批评范式。
在刘大先看来,文学批评的首要任务是创新理念。当务之急是在梳理我国海洋文学传统的基础上,结合当下发展现实,构建切合实际的批评概念、术语与理论框架。如探讨何谓“海洋性”、海洋与陆地之间的关系如何、中国海洋文学书写为世界提供了何种智慧等。
对于海洋文学创作与文学批评的互动关系,王学振认为,新时代海洋文学的创作与批评是齐头并进的,批评界一直在与创作界进行着有意识的互动。他认为,很多海洋文学作品在问世后很快就有所反馈,但海洋文学批评确实存在高质量成果不多的问题。要切切实实参与到新时代海洋文学的理论研究中,厘清海洋文学的基本概念,建构中国海洋文学理论体系,坚持人民性、大众性,促进新时代海洋文学繁荣发展。
张志忠以亲身经历生动呈现了海洋文学批评从滞后到奋起的转变过程。他回忆说,自己刚开始海洋文学研究时,中国知网上除了少数单篇作品评论,关于当下海洋文学现状的整体性综评难寻踪迹。但近年来,这一被动局面在多个层面得到改善,特别是2026年世界海洋日期间,“新海洋·新科技·新未来”第四届新时代海洋文学学术会议在三亚举行,会议发布了《2025年中国海洋文学发展报告》《2025年中国海洋文学理论研究文选》等成果。他特别提到,这是国内海洋文学研究领域成果的一次大规模集中亮相,从创作、研究到理论架构体系首次成型。
当下,新时代海洋文学正逐步走出一条兼具民族底色与时代精神的道路。张志忠表示,在海洋强国战略引领下,在创作者与批评者的双向互动中,海洋文学有望持续深耕本土经验、拓展审美边界、深化理论建构,为当代中国文学版图增添一片辽阔而深远的蔚蓝疆域。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