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世澄 受访者/供图
近年来，中国与拉丁美洲国家关系快速发展，双方关系的发展也推动了中国拉美研究智库的发展。中国拉美研究智库的数量从20世纪60年代的不到10家增加到目前的100多家。中拉智库人员的互动也越来越频繁，为促进南方国家的发展，推动全球治理发挥了不可或缺的积极作用。如何看待拉美智库以及中国拉美研究智库的现状和未来发展？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社会科学院荣誉学部委员徐世澄。
拉美智库整体发展特征与对华研究演进
《中国社会科学报》：拉美国家的智库发展具有哪些特点？
徐世澄：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全球智库年度统计报告显示，拉美智库地域分布差异显著，阿根廷约有227家，巴西有103家，墨西哥有86家，玻利维亚有66家。智库较多的国家还有智利64家，哥伦比亚64家，秘鲁43家，哥斯达黎加42家。巴西瓦加斯基金会成立于1940年，是拉美最早成立的标志性智库之一。区域内绝大多数智库集中诞生于20世纪50—60年代。
拉美智库的第一大特征是立足本国经济和社会发展及现代化需求，与本国行政体系深度协同，较多参与本国政府的决策。一部分拉美智库隶属于各国经济部、外交部等政府机关，另有大量机构以民间智库模式运行。整体上智库深度嵌入各国减贫、社会保障改革等关键民生领域：墨西哥历届政府更迭后会出台差异化扶贫方案，本土智库全程承接调研和政策起草工作；智利智库从事本国社保改革研究，其改革实践曾连续多年成为我国有关政府部门、科研院所重点考察课题，国内一些社保问题专家曾长期结合智利智库成果进行国内社保制度研究，我国社保体系的优化也吸纳了智利智库的部分实证结论；巴西、墨西哥等国智库有关扶贫的经验也为我国提供了参考。第二大特征是智库与政府人力资源衔接紧密。以智利为例，20世纪90年代以来，大批智库研究者转入政界，如前总统卡多索、多届内阁部长均出身智库科研岗位；阿根廷、乌拉圭等国也出现智库人才批量出任公职的现象。第三大特征是一些西方机构深度左右拉美智库初创与运营，其中美国一些基金会对部分拉美智库提供资金扶持，在智库初创阶段补齐经费短板、助力学科建设，但是也长期借助经费投放隐性把控部分拉美智库研究导向。除美国外，德国艾伯特基金会等也在拉美开展学术资助，对拉美智库产生较为重要的影响。
《中国社会科学报》：根据您的经验来看，拉美智库在对华研究方面呈现哪些特点和趋势？
徐世澄：党的十八大以来，随着中拉关系的迅速发展，依托中国经济腾飞、全域消除绝对贫困的发展实绩，拉美对华研究智库呈爆发式增长态势。成立于1940年的墨西哥学院亚非研究中心是拉美最早深耕中国研究的机构，该中心两名汉学学者深耕中国古代思想和中国文学研究，曾荣获国内有关奖项。2022年，北京语言大学成立世界汉学中心，举办世界汉学家大会，在青岛设立青岛世界汉学中心，常态化面向拉美汉学家开展研修培训。目前，拉美已成立拉美中国研究联合会，但会员机构规模仍有限；巴西、阿根廷、墨西哥是当前拉美对华研究智库集聚的三大核心国家。巴西凭借金砖国家合作机制、卢拉政府长期对华友好的政策导向，陆续开设卢拉研究所、金砖专项研究中心等机构；阿根廷作为拉美智库总量最多的国家，历届阿根廷政府持续深化对华合作，知名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国际关系理事会（CARI）常年开设有关中国的主题研讨会。近些年，中拉双向学术交流常态化，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拉美所、中国国际问题研究院拉美所、清华大学拉美研究所、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等机构时常赴巴西、墨西哥、阿根廷、智利等国与当地智库开展联合课题，巴西、阿根廷、墨西哥、智利、秘鲁等国智库也持续和中国高校围绕扶贫等议题开展合作。
国内区域国别研究院建设热潮与现存发展短板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如何看待国内拉美研究智库建设现状？
徐世澄：在区域国别学学科建设热潮之下，智库也存在同质化、全领域铺开的问题。实际上，单一智库受人才、经费约束，很难实现全球覆盖式研究。我认为，地域禀赋应当成为研究选题的锚点：如东北地区院校地缘邻近俄罗斯、韩国，优先深耕东北亚才符合资源配置逻辑；云南大学立足区位优势深耕东南亚，西北大学聚焦中东，是符合学科规律的发展路径。即便锁定拉美单一区域，也需要细分研究赛道，聚焦经济、政治、社会或科技某一板块。东莞设立中拉科技转移研究中心，锚定与巴西、阿根廷、古巴在科技合作领域开展专项调研，便是精准定位的范例。从人才配置层面看，优质区域国别研究机构必须打造国内的细分领域权威专家梯队。如拉美研究应培养面向巴西、阿根廷、墨西哥、古巴、委内瑞拉等国别研究的专家，培养研究拉美政治、经济、社会、国际关系、文化问题的专家。而研究拉美，必须掌握西班牙语、葡萄牙语，最好能同时掌握英语。现实中，部分智库及院校研究人员缺乏对象国语言能力，不少拉美方向研究者不通西班牙语，仅依托英文文献开展研究，天然形成研究壁垒，类似研究俄罗斯却不懂俄语，很难实现深度研究。此外，有的拉美研究机构人员缺乏，只有一两个人，很难举办研究活动。我认为，一个区域国别研究院，一个研究机构，还应既重视基础研究，又重视政策研究；另外，还应承担国家、部委或上级单位交办的项目和课题。
中国拉美研究智库的战略价值与行业协作现状
《中国社会科学报》：从国家战略层面看，中国拉美研究智库的定位与核心价值体现在哪里？
徐世澄：拉美研究智库的核心战略价值在于为服务中拉外交、经贸、文化合作提供科学对策和方案。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等机构常态化承接中央各部委委托课题，撰写内参要报，为党和政府制定政策建言；承担社科基金项目，撰写有关拉美的专著、论文和文章，接受媒体的采访等。伴随中拉经贸、政治合作的深化，全国陆续落地100余家拉美研究中心，形成国家级智库牵头、高校院所补充的立体化研究体系，全方位服务中拉命运共同体建设。
《中国社会科学报》：对标阿根廷、巴西、古巴等国智库，中国智库有哪些可借鉴的经验？此外，智库人才培养有哪些优化举措？
徐世澄：拉美智库最值得借鉴的两点：一是紧密绑定本国现实需求做落地式实证研究；二是完善人才循环机制，打通智库与行政体系双向人才流动通道。国内区域国别研究可参照该模式，强化课题落地属性，搭建学术界与外事部门人才互通的渠道。
在人才培养方面，首先，中国区域国别研究智库需要破除人才培养“近亲繁殖”的壁垒，硕博招生应跨院校、跨地域遴选生源，整合不同院校学术培养体系，丰富研究思路与方法论。其次，放宽退休制度对资深学者的限制，人文社科学者依托长年积累形成研究能力，应充分发挥离退休学者、专家的作用；在这方面，中国社会科学院老干部局在院领导的支持下，专门设立离退休科研基金，为离退休研究人员著书立说创造有利条件，值得借鉴。再次，分层把控研究生培养质量，中国社会科学院长期实行博导年度限招制度，导师单次招生上限为2人，走高质量培养路线。反观部分高校博导单次招收五六名硕博研究生，生源基数过大造成培养质量参差不齐，可适度借鉴上述精细化招生模式。最后，应重视提高青年研究人员的理论水平、写作能力和夯实对象国语言听说读写能力，拉美方向研究人员需系统掌握西班牙语、葡萄牙语，从语言根基上保障国别研究深度。此外，应尽可能创造条件，让研究人员到研究对象国家和地区工作或生活一段时间，以便获取更多的感性知识。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李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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