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县政府筑牢华北抗战根基

2026-07-0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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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抗日战争时期,在日军严密封锁、反复“扫荡”的华北敌后战场,中国共产党创造性地建立了“联合县政府”(以下简称“联合县”)这一独特的县级政权形式。它打破了传统县域的边界,跨越数县,在极端残酷的环境中顽强生存发展,成为支撑敌后抗战的重要基石。这种“非常之制”的诞生与运作,深刻体现了中国共产党在民族存亡关头因地制宜、灵活应变的政权建设智慧。
  非常之举:联合县的
  空间形态与生成逻辑
  日军占领华北后,实施“以铁路为柱、公路为链、碉堡为锁”的囚笼政策,通过控制平汉、正太、同蒲等铁路干线将华北分割。1940年后,华北地区约90%的县城被日伪控制,河北境内更是有76%的地区沦为日伪政权统治范围。面对这种局面,传统县域政权难以维持完整功能。中国共产党创造性地打破旧有县界,在各方势力交错的“三不管地带”建立跨越数县边界的联合县政权。这一新的政权形式彻底打破了传统以完整县域和固定县城为中心的治理模式,既是“敌后根据地这一特定环境下的历史产物”,也是应对日伪“囚笼政策”割裂华北地理空间的重要策略。例如,最早出现的宣(化)涿(鹿)怀(来)、昌(平)宛(平)、房(山)涞(水)涿(县)等联合县,均位于平绥、平汉铁路沿线这些被日军重点分割的区域。
  联合县的设置高度依赖战争形势的变化,呈现鲜明的动态性。抗战初期,边区相对稳定,联合县极少;进入战略相持阶段,日军重兵“肃正”华北,加紧控制,边区面临巨大压力,联合县数量激增,在新设县中的占比从67%增至86%,总量占比从13%增至39%;抗战后期,联合县总量占比更是高达50%。联合县的地域分布与敌我力量对比和根据地开辟时间深度耦合:平汉铁路以西的北岳区,联合县仅占县级政权总量的17%;平汉路东的冀中区,这一比例增至62%;日军统治严苛的冀热察区(含冀东、平北、平西),联合县占比高达92%。这种分布差异深刻反映了联合县作为“敌后之敌后”政权的战略定位——日伪控制越严密的地区,越需要打破常规的行政区划。
  非常之制:联合县的
  组织运作与战时特质
  在极端恶劣的战争环境中,联合县形成了一套与普通县级政权截然不同的组织体系和运作机制。这种制度安排既适应了战时需要,也彰显了中共的政治智慧:在资源匮乏、强敌环伺的局面下,以最小成本维持政权运转并实现政治效益最大化。
  联合县的显著特征是其极简主义的组织架构。不同于普通县级政府完备的科层体系,联合县机构高度精简,人员高度复合。尤其在政权初创或斗争激烈地区(如冀东),县政府往往仅有县长及民政、财粮、武装科等少数核心部门,甚至存在“只县长一人”或“主任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办事处”的极端情况。冀东迁卢抚昌联合县成立初期仅设县长、行政科、财务科和特务队。丰滦迁联合县成立之初“县政府只县长一人”,1940年9月,逐步设立民政科、教育科、财粮科、公安科等机构,直到1942年才形成较为完善的组织体系。
  机构与人员的精简源于严酷的生存压力。1943年成立的淇汤联合县,党政干部总数不足20人,却要管理三个区、数万人口。人员配置上实行一人多职,如县委组织部部长刘萍同时兼任公安局局长,副县长程西海兼任民政科长。这种复合型配置虽不符合现代行政分工原则,却极大提高了战时应变能力。
  此外,联合县的区划多变、组合灵活,随着游击根据地的发展而频繁变动。例如,应县在1938年1月为单一县,5月与山阴部分区域合并为应山县联合县;正定在1938年4月与新乐组成正新联合县,10月又恢复分治;冀东丰玉遵与丰玉宁联合县在1943年因敌“蚕食”而合并,后又重新分治;迁卢抚昌联合县在1943年拆分,1944年部分重组后又再次分治。这种高度灵活性是单一县制无法比拟的,也是适应游击战“流动性”在政权建设上的体现。
  尽管环境险恶,联合县仍努力扩大政权的社会基础。淇汤联合县严格执行“三三制”原则,在县、区两级政府内“除了中共干部以外,还吸收了一部分积极抗日的地主、绅士和国民党员参加工作”。在税收政策上创新实施“统一累进税”,提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钱多多出,钱少少出,无钱不出”的合理负担原则。1944年西掌村夏季公粮征收数据显示:占全村户数5.5%的地主、富农,承担了78%的公粮;而占全村户数48.5%的贫雇农仅承担了4%的公粮,其中60户完全免交。该政策既保障了抗战供给,又赢得了广大农民支持。
  非常之功:联合县的
  历史作用与战略价值
  联合县作为抗战特殊环境下的政权创新,其历史价值远超一般行政区划调整。这些分散在华北敌后的“政权碎片”,如同星星之火,在日军占领区形成燎原之势,不仅为抗战胜利作出直接贡献,也深刻影响了中国革命进程。
  联合县最直接的战略价值是对日伪统治区形成政治包围。它们深入日伪控制区边缘和缝隙地带,如同插入敌占区的政治前哨站。联合县的存在是中国共产党敌后政权斗争取得胜利的重要标志,宣告了日伪无法完全统治华北农村,解救了广大民众,并鼓舞了敌占区人民的抗战信心,使他们感受到抗日政权的顽强生命力。北平南郊建立的第二联合县,因其“直接威胁着日本在北平心脏地区的统治”,被日伪视为“心腹大患”,这种在敌人统治核心区建立的抗日政权带来的心理震慑效应,远超其军事影响力。
  联合县不仅是军事斗争阵地,更是中国共产党局部执政的实验田。在这里,经济政策、社会组织、应急治理等一系列政策创新,为中国共产党后来全国执政积累了宝贵经验。如淇汤联合县废除旧政权苛捐杂税,实施“统一累进税”,组织由“贫农、中农和士绅参加的评议小组,量土地,评产量”。这种民主评议方式既保障了税负公平,又扩大了群众参与。此外,联合县普遍建立农会、青年救国会、民兵、儿童团、妇救会等群众组织。在沈铁抚联合县,“村自卫队、儿童团也主动进行站岗放哨,监视敌人和为我们传送情报”。这种群众动员机制不仅支援了抗战,更重塑了乡村社会结构,培养了大批基层骨干。联合县的治理实践,本质上是在极端环境下对政权本质的重新定义——政权不仅是统治机关,更是服务人民、组织人民、赋能人民的工具。这一理念通过联合县的具体实践深入人心,为中国共产党赢得民心奠定了坚实基础。
  华北抗战中的联合县是中国共产党在民族危亡、强敌压境的“非常之时”,在被分割封锁的“非常之地”,创造性地运用“非常之法”构建的一种“非常之制”。联合县以跨越传统区划的空间形态突破封锁,以精简融合的组织架构应对险境,以聚焦战争动员与社会重构的职能维系生存发展,是在敌强我弱、环境险恶条件下坚持敌后抗战的伟大创造。联合县不仅是应对日伪分割封锁的生存策略,更是中国共产党灵活务实的政权建设智慧与“农村包围城市”战略在抗战时期的卓越体现。这一政权创新,为华北敌后战场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中坚持抗战、最终赢得胜利筑牢了坚实的政治基础和组织保障。
  联合县的实践证明,政权形态的生命力,根本在于能否在严酷的环境下,最大限度地组织人民、服务人民,与人民融为一体。这正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人民政权在抗战烽火中展现的磅礴伟力。
  (作者系南京工业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
【编辑:武雪彬(报纸)齐泽垚(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