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绪是21世纪以来心理学中极为引人注目的研究领域。现代心理学在经历认知革命的同时，也掀起了一场针对情绪的研究热潮。特别是认知神经科学、积极心理学和社会文化心理学领域的情绪情感研究，极大地助推了全球范围内情绪研究的兴盛。当前，情绪研究取得了诸多积极进展，尤其是在情绪的生理机制、本质特征和价值功能三大焦点议题上，积累了丰富的实证研究和理论建构成果，谱写了情绪心理学研究的新篇章。

　　对情绪生理机制的探讨日益完善

　　情绪的生物基础是一个复杂而迷人的研究领域。当前，情绪生理机制相关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呈现出由经典的“身体感受决定论”向“生理—认知—情境具身交互论”发展的特征。在心理学发展史上，美国学者詹姆斯最先提出了身体生理感受决定情绪的理论，进而影响了现阶段从认知神经科学角度理解情绪奥秘的发展进程。近20年来，随着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以及认知神经科学的快速发展，有关情绪机制的研究水平得到进一步深化。研究表明，人的情绪这种“不能自制”的行为，有着不同于认知、意志过程的神经生理机制。有研究者通过探讨情绪的加工特点和性质与部分大脑结构间的关系，提出了“情绪脑”这一概念，认为诸如愉快、悲伤、惊奇、厌恶、愤怒和恐惧等基本情绪，都可以在大脑的相应区域（主要包括杏仁核、前额叶、前扣带回、腹侧纹状体、脑岛、小脑等）找到功能定位。

　　一些学者提出，情绪的神经心理学研究应包括三方面内容，即情绪加工系统与相应的大脑结构、情绪加工系统的等级组织、情绪与认知系统的联系及区别。海外有学者进一步指出，情绪机制研究需要“自下而上的低途快捷路径”和“自上而下的高途舒缓路径”两种路径，其中低途快捷路径基于身体生理机制运行法则，高途舒缓路径则源于认知加工与文化积淀生成的心理活动规律，并基于此构建了“情感洗炼”三阶模式理论学说。新近涌现出的情绪具身生成理论，更是强调情绪产生于身体与环境的动态互动过程，认为情绪并非大脑内部的静态表征，而是一种身体与环境互动的结果。随着神经科学层面情绪研究的不断推进，有关情绪研究的科学挑战问题或许能够得到解决，其研究成果也能够为身心问题的预防、干预与改善工作提供重要理论支撑和技术保障。

　　对情绪本质特征的理解愈发深入

　　关于情绪本质特征的研究，最为值得关注的成果是对情绪的内感受性与计算性问题的探讨。其中，美国心理学家巴瑞特提出的“情绪建构论”被学术界誉为当前情绪科学研究的标志性前沿成果。该理论指出，人的情绪由两部分构成。一是“核心的情感”，也即“内感受”，是指人对周围事物和现象的一种内心感受，它是由大脑的多个区域相互作用而产生的。二是“概念化”过程，强调情绪会受到个人主观意识、经验等内在因素的决定性影响，对事情的看法、对生活的态度是影响个人情绪感受性的关键因素。按照巴瑞特的观点，如果一个人想要获得幸福感，就必须努力认识并控制自己的情绪。他还强调，所谓积极与消极情绪的发生，也是个体以自身认为正确的方式对相关事件进行解读与建构的结果。这一理论提出，当前情绪研究需要建立起包含一些非生物的主观感受的内容体系，必须将情绪的核心感受与客观情境协调、统一起来，以揭示人的情绪情感的关键性特征。因此，将情绪的“内感受”与神经科学研究紧密相连，应成为当前需要重点加强的研究方向。

　　对情绪计算性问题的理论与技术化模拟是另一个引人注目的成果。自“情感计算”概念提出以来，有关情绪情感的表征模拟成为学术界的主流研究方向。该范式虽然借鉴了“认知即计算”“心智即计算”的核心思想，但在研究内涵与侧重点上又有着明显的不同。《自然神经科学》杂志刊发的一项研究表明，尽管人的情感极具个体性和主观性，但大脑会把它们转换成一个标准的代码体系，这一代码体系客观表征着人的不同感官体验、内心状况甚至情感状态。在该研究的实验过程中，研究人员向被试提供了一系列图片和味道，然后让被试作出主观经验评级，同时脑成像记录被试的大脑激活模式。研究得出结论：“尽管我们的情感是个人的，但我们的大脑会自发地使用一种标准的代码，来说出同样的情感语言。”当前，情绪计算理论与相关技术日趋成熟，不仅明确了情绪研究的操作性定义，更创新性阐释了情绪活动的深层运行规律。近年来，情绪计算在人工智能领域已逐步实现技术化、工程化落地，像人脸微表情识别等计算模拟技术的发明，已成为情绪与社会应用研究深刻影响现代科技发展的一项重要标志性成果。

　　对积极情绪价值功能的认识逐步清晰

　　情绪与身体健康的关系问题，一直是情绪心理学研究的重大现实课题。近20年来的大量实证研究表明，尽管负性情绪是人类生存进化的产物，“进化使得人类大脑优先加工负面情绪，适度的负性情绪像焦虑、恐惧、抑郁等有利于人们的生存和工作，但是3个月以上长时间的负性消极情绪对人的身体生理健康会造成极大的损害”。从医学的角度讲，身体疾病的躯体症状与心理状态有着显著的关联性。尽管心理疾病难以发现明确的器质性病变，但其发病或恶化现象均与情绪因素显著相关。采用药物治疗、心理干预、生活方式调整相结合的综合干预模式，可有效促进个体身心康复。心理学的实证研究结果显示，积极情绪与身体健康之间存在正相关，拥有稳定积极情绪的个体，寿命更长，心血管健康状态更优，患慢性病时症状更轻。

　　当前，以积极心理学为代表的情绪研究从全新维度深化了我们对这一领域的理解。积极心理学创始人塞利格曼等人开展的实验研究表明，积极的情绪和行动能够反哺认知、改善大脑的神经活动回路，从而提升自信与效能感。其弟子弗雷德里克森基于系列性的实验研究，创立了“积极情绪拓展—建构学说”，为情绪心理学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通过对特定行为倾向所伴随的心血管活动变化情况进行精细探讨发现，一些积极情绪能够“撤销”消极情绪所引发的生理变化，从而证实了积极情绪与消极情绪之间有着不同的作用机制。在积极情绪的影响下，人们能够更好地完成任务、提升自我，刺激智力等个人资源的开发，进而将自身置于积极的增长轨道上，呈现出一种不间断的螺旋式上升过程。每一次的积极情绪体验都会扩大心理应对资源，使个体原来的思想或行为模式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积极情绪对于调动情绪能动性的重要价值由此得到凸显。

　　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我国心理学者在这一世界性的情绪研究中也取得了诸多有影响力的学术成果。罗跃嘉以认知神经科学的范式建立了“表情加工的三阶段理论模型”，推进了“中国情绪材料数据库”建设；傅小兰团队开展了“情绪与面孔表情认知研究”，探讨了“微表情识别机制”。还有许多学者进行了“情绪与道德行为”“情绪与身心健康”等理论与实证性探讨，为情绪心理学研究作出了重要贡献。

　　总体而言，近年来，情绪情感领域的丰硕研究成果，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情绪心理学研究中理论供给不足的现状，深化了对情绪本质、作用机制以及情绪与身心健康关系的理解和认识，推动了情绪心理学学科体系的完善与发展。

　　（作者系天水师范大学教育学院特聘教授、陕西师范大学心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