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体验中存在着一种无法被叙事和意义完全吸纳的维度——那便是影片所营造的一种笼罩性的、可被直接感知的情感氛围或存在质感。它是《重庆森林》中那潮湿、迷离的都市孤独感,亦是《刺客聂隐娘》中那山峦间弥漫的空寂与悲悯,还是《花样年华》中那在狭仄空间里缓慢发酵的暧昧与压抑。这种维度呼唤一种新的理论话语来捕捉。
电影气韵论正是为此而生。它植根于两个深厚的哲学传统:一是中国古典的“形神论”与“气韵”观,强调艺术需超越外在形态,捕捉对象的内在生命力与精神韵律;二是德国新现象学(以格诺特·波默为代表)的“气氛美学”,将气氛界定为“弥漫在空间中的情感色调”,是主客体在其中交融的“居间现象”。将二者结合,我们将电影理解为一种通过技术化的视听之“形”,生成弥漫性之“气韵”,并直接感染观众身体与情感的艺术实践。这不仅是理论话语的更新,更是对电影本体的一次哲学重思。
“气韵”概念源于南齐谢赫的“六法论”,首重“气韵生动”。它从一开始就超越了单纯的形似,指向了艺术作品中流转不息的生命力与精神韵律。“气”是宇宙万物的本源能量,是流动的、弥漫的;“韵”是这种流动的节奏、律动与回响。在“形神论”框架内,“气韵”是“神”的动态化与氛围化呈现。它不仅是人物内在的“神”,更是贯通于人物、环境乃至整个作品的一种整体性的情调和生命氛围。一幅山水画可以“气韵”生动,意味着观者能从中感受到山川的呼吸与宇宙的生机。格诺特·波默的“气氛美学”是新现象学的重要发展。他将“气氛”界定为“被情感所充盈的空间”,是客观环境与主观感受之间模糊的、前反思的领域。气氛不是主观的心理状态,也不是客体的物理属性,而是通过人、物、环境、光线、声音等“造势者”共同生成,并被身体性地感知的“居间实在”。感知气氛不是“解读”,而是“沉浸”与“感染”,是一种身体的“出神”——我们身在其中,被其包裹和触动。“电影气韵”是以上二者融合后的核心概念:电影通过其视听媒介,创造性地组织各种“造势者”,生成一种充满生命律动与情感特质的空间气氛。这种气氛即电影的“气韵”,是电影之“神”的氛围化体现,并直接诉诸观众的身体性存在。
电影气韵并非虚无缥缈,它通过电影媒介具体的、物质性的“形”——视听元素——来生成。这些元素在此视角下,不再是单纯的叙事工具或符号,而是波默意义上的“造势者”。光影是电影气韵最原始的“造势者”。在王家卫的电影中,如《花样年华》里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面光影,共同酿造了一种私密、怀旧而又充满欲望的稠密气氛。色彩同样如此,张艺谋的《红高粱》那铺天盖地的红色,不仅是视觉刺激,更生成了一种原始、炽烈、酒神般的气韵;而《英雄》中不同色彩(红、蓝、白、绿)的运用,分别构筑了关于谎言、牺牲、真实与和平的不同情感空间,气韵各异。
电影声音(对白、音响、音乐)与寂静,是塑造气韵的关键。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电影中,热带丛林的环境声——虫鸣、风声、雨滴——构成了一个充满灵性与神秘感的听觉空间,其气韵超越了叙事,直接将观众带入一个感知被放大的冥想状态。《地心引力》开头那段长达十几分钟、绝对寂静与无线电通信声交替的长镜头,营造了一种宇宙中极致的孤独与脆弱感,其气韵令人窒息。摄影机的运动(运镜)与剪辑的节奏,本身就是在创造一种“气韵”的流动。
侯孝贤电影中凝滞的长镜头,生成了一种静观、绵延的气韵,时间仿佛凝固,生命如其所是地展开。反之,盖·里奇电影中快速、破碎的剪辑,则生成了一种躁动、混乱、充满活力的都市气韵。此外,电影通过视觉呈现物体的材质感(如湿滑的街道、粗糙的布料、冰冷的水泥),能唤起观众的“联觉”,从而强化某种气韵,如蔡明亮电影中对水与潮湿空间的迷恋,构建了一种黏稠、滞涩、欲望与疏离并存的身体感。
电影气韵的价值最终体现在其接受环节。它作用的不是观众的理智,而是其身体性的感知系统。根据气氛美学,我们对气氛的感知是直接的、前反思的。当我们进入一个黑暗、压抑的电影场景时,我们的身体会不自觉地肌肉紧绷、呼吸放缓,这种生理反应先于我们对“这里很危险”的认知判断。电影气韵正是以同样的方式工作。贝拉·塔尔的《都灵之马》中那漫长、重复、伴随着狂风和昏暗光线的镜头,其生成的绝望与虚无的气韵,不是被“读懂”的,而是像一种物理压力,直接作用于观众的身体与神经。
在气韵的体验中,情感不再是纯粹主观的、内在的心理状态,而是一种“居间”的现象——它既在电影空间中弥漫,也在观众的身体中回荡。我们因沉浸在电影的气韵中而“出神”,暂时忘却自我,与影片的情感场共振。这正是“电影气韵”论想要描述的核心体验:它不是移情,不是对角色处境的理解性同情,而是一种更原初的、被氛围直接“触碰”和“笼罩”的状态。例如,在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结尾,那场无声的、隔着墙听“家人”声音的戏,其气韵是一种混合了爱、失落与坚韧的复杂情感,观众被这种气韵包裹,感受到的是一种超越具体情节的、普遍性的生命况味。
电影气韵论是一次将中国古典智慧与西方当代哲学进行创造性融合的尝试。它使我们得以跳出将电影仅仅视为“叙事艺术”或“语言系统”的传统框架,重新发现电影作为一种气氛媒介的本体论价值。在此视角下,电影是创造、调制和传递“气韵”的强大装置。电影气韵论旨在揭示,最伟大的电影魔法,或许不在于它讲述了一个多么精彩的故事,而在于它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可以全身心沉浸其中、情感与生命充盈的“气氛世界”。未来的电影哲学与批评,或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探索中国古典文论与西方当代思想的会通之路,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电影理论体系。
(作者系安徽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