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论·论文》的两处疑义

2026-06-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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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汉以来,各体文章创作趋向繁盛,突破了“诗赋略”的目录学体制,客观要求文学批评不拘泥于诸如《毛诗序》《两都赋序》之类的单一文体评论,这是曹丕创作《典论·论文》的内在动因,遂为“文学批评之嚆矢”(郭绍虞《中国文学批评史》),也“显示出文学批评的新风气”(刘大杰主编《中国文学批评史》)。《典论·论文》(以下简称《论文》)作为文学批评史的经典文本,注解释义纷呈,有两处语句似存在语意层面的歧解,笔者结合版本异文和文意逻辑略作析解。

  一处是“斯不自见之患也”句。《论文》云:“文人相轻,自古而然……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依据清胡克家刻本《文选》)这段话是讲,文人常以己之所长去讥责或轻视别人之所短,又引“里语”反衬即便是己长属“弊帚”仍以“千金”视之,烘托论证效果,以“不自见之患”作结。但具体何谓“斯不自见之患也”?或者“不自见”何者乃谓之“患”呢?最早注释《文选》该句的五臣注云:“言家有弊破之帚,自以为宝重者,乃通比于千金,此则不自见之甚患也。”五臣注释紧扣“里语”,“不自见”即不自知、无自知之明之义,“自见”者表面看是己之所长,实为己之所短,语意的重心侧重在“不自见”。要之,“斯不自见之患也”强调“不自见”即看不到短处的弊病,呼应“文人相轻”之论,文脉语意豁然贯通。

  其实,这也隐含着斟酌商榷的余地,关键在于准确把握曹丕笔下的“自见”涵义及其侧重。《论文》写道:“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自见”者唯见己之所长,故“文人各自见所长,轻人所短也”(五臣注)。《论文》又写道:“常人贵远贱近,向声背实,又患暗于自见,谓己为贤。”“自见”同样是唯见己长之义,在曹丕眼里这是一种需要摒弃的文人偏见,而主张“盖君子审己以度人,故能免于斯累”。《论文》出现两次“自见”,《典论·自叙》也称“夫事不可自谓己长”,唯见己之所长的“自见”是曹丕反复予以强调批评的。

  就语意而言,尽管“不自见”(看不到己之所短)与“自见”(唯见己之所长)两者同义,但曹丕重在“自见”的“己长”,且认为挟“己长”而轻视他人“所短”是文人弊病(“患”)。至于曹丕引“里语”,意在反衬哪怕“弊帚”这样的“己短”,在文人偏见里也视为“己长”而珍若拱璧,重心仍在“己长”。五臣注以来的系列注解,尽管并不影响“文意”,却偏离了曹丕的“本意”,产生“自见”到“不自见”的偏离。故“斯不自见之患也”应调整为“斯自见之患也”,语意是“这是只看到自己长处的弊病啊”,庶几合乎《论文》原貌。

  “斯自见之患也”代表了《论文》的一种版本写法,即便是改写也代表了《论文》传播接受过程中的一种理解维度和向度,况且从上下文的语意逻辑分析看,它应该是符合曹丕《论文》本意的。由此例也可以体察到汉语表达的丰富性,“自见”与“不自见”,一从“己长”着眼,一从“己短”入手,都是告诫应避免“文人相轻”的积习,践行“审己以度人”的通融态度,烛幽阐微的背后,彰显的是对于作品文本的精细阅读和作家旨意精准拿捏的尝试。

  另一处是“徐干时有齐气”句。《论文》写道:“王粲长于辞赋,徐干时有齐气,然粲之匹也。如粲之《初征》《登楼》《槐赋》《征思》,干之《玄猿》《漏卮》《圆扇》《橘赋》,虽张蔡不过也。然于他文,未能称是。”意思是王粲擅长辞赋创作,徐干辞赋创作虽“时有齐气”,仍可与王粲相匹敌(处于同一水平)。何谓“齐气”?《文选》李善注称:“言齐俗文体舒缓,而徐干亦有斯累。”五臣注云:“齐俗文体舒缓,言徐干文章时有缓气,然亦是粲之俦也。”将“齐气”与齐地民风联系在一起,而且视“齐气”为创作上的不足。今之理解只是在“齐气”的内涵上有着不同的认识,但视之为“创作不足”则一以贯之。

  若视“齐气”为不足,一是似与曹丕“文以气为主”的批评主张相矛盾。“气”是作者才性,形诸创作便成“文气”,属于自然禀性,故《论文》写道:“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作为自然禀性的气之清浊并无高下之分,但曹魏后期的袁准已经不这么认为,“物何故美?清气之所生也。物何故恶?浊气之所施也。”(《才性论》)有学者或许受到“巧拙”一词的影响,认为禀性所形成的清浊之气以及由此衍生的不同文学风格有高下之别,“人禀气有清浊,故才性有昏明,为文即有高下”(黄霖、蒋凡主编《中国古代文论选编》)。这应该是一种曲解。曹丕本意是不同的文学风格在作家那里就是“各之所长”,故又有“体气高妙”“逸气”诸称,它们之间本无高下之别,但若挟之以文人相轻就是一种弊病了。要之,“齐气”舒缓是徐干创作的一种中性义层面的文学风格,而非不足。二是舒缓的“齐气”属于浊气范畴,柔婉乃其美学特征,若视此为徐干创作相较于王粲辞赋的不足,那就与曹丕评价王粲“独自善于辞赋,惜其体弱,不足起其文”(《与吴质书》)相矛盾。因为“体弱”指“文章风格不够生气蓬勃、强健有力”(王运熙、顾易生主编《中国文学批评通史》),亦即钟嵘《诗品》所称的“文秀而质羸”,和徐干“齐气”都属于浊气的范畴,同样是创作不足。

  既然如此,那么“齐气”该如何理解呢?笔者以为,“齐气”即《论文》所称的“引气不齐”的反义,五臣注云:“譬如箫管之类者,言其用气吹之各不同也”,简言之,即具有个性之义,反之“齐气”即不具个性之义。“徐干时有齐气”,就是批评徐干创作缺乏个性,但就辞赋而言仍可与王粲相媲美。曹丕评价徐干“独怀文抱质,恬淡寡欲,有箕山之志,可谓彬彬君子矣”(《与吴质书》)。文质兼具诚属不易,因为绝大多数文人介于“质胜文”或“文胜质”之间,所以又是一种个性面目的缺失。

  附带一提的是,“齐气”在传世文献中存在异文,《三国志》裴注、《艺文类聚》和《太平御览》皆引作“逸气”,又《初学记》引作“高气”,另外《三国志》裴注引“然粲匹也”作“然非粲匹也”。“逸气”义同“高气”,曹丕也评价刘桢“有逸气,但未遒耳”(《与吴质书》),是一种“不受拘束、俊逸奔放的风格”(王运熙、顾易生主编《中国文学批评通史》);且“逸气”属于清气范畴,“从曹丕口气来看,对‘逸气’是赞赏的、肯定的”(张少康《中国文学理论批评史》)。置于《论文》的语境,意思是说有“体弱”之弊的王粲擅长辞赋创作,徐干相较于王粲虽有清健俊逸之气(言外之意无体弱之弊),但除辞赋之作外却不能与王粲相匹敌。也就是《三国志》裴注所引的“粲长于辞赋,干时有逸气,然非粲匹也”,是符合文意的另一文本选择。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馆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教授)

【编辑:杨阳(报纸) 胡子轩(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