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古典学是文明交流互鉴的源头活水,开展古典学研究具有重要意义和时代价值。然而,西方古典学近年来日渐式微,有的一味固守故纸堆,脱离社会现实;有的只是在“象牙塔”内孤芳自赏,没有深入日常生活世界;还有的甚至带有极端“文明优越论”的偏见,没有在研究中给予各个文明一席之地,值得深入反思。古典思想诞生于特定的社会土壤之中,既凝结着跨越时空的精神智慧,也烙印着各自所属的时代印记。古典学研究不应止于传承经典,也不能脱离具体社会形态,更重在扬弃和超越。要立足当下、面向未来,坚持马克思主义立场观点方法,以辩证的方法、科学的精神、包容的心态看待世界古典文明,把古典智慧转化为传承文明血脉、推动文明互鉴的思想力量。
近年来,西方古典学在全球范围内都遭遇了收缩与衰退。比如,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古典学系取消古希腊语和拉丁语必修要求,引发学界激烈争论。西方不少大学的古典学系也相继缩减或重组。西方古典学的全面收缩固然有全球经济衰退、财政支持减弱、市场需求不足等直接的经济成因,但仅仅从外部环境看问题,既是对问题的简化,更是对真相的遮蔽。一些西方古典学家也已经意识到,危机首先来源于学科内部。西方古典学研究的故步自封和自我窄化,让其丧失了激活古典智慧的精神力量,更无法回应人类对于自身和时代的根本关切。
西方古典学在过度碎片化研究中迷失了方向。20世纪下半叶以来,新材料、新方法、新视角层出不穷,使古典学研究方兴未艾,表面上看一派繁荣。但这种繁荣背后隐藏着对古典文明智慧的忽视和对人类文明整体性理解的丧失。在分类越来越细的现代学科制度背景下,研究者各自占据一块越来越狭窄的领地,对古希腊罗马世界的某一角落做穷尽式的勘探,却鲜有人追问这些碎片如何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古典图景,更少有学者追问这幅图景对当代世界有何意义。经典之为经典,正是因为它保留了人类文明在面对时代危机、创造价值秩序、形塑健全人格时的深邃智慧,它也由此获得了经久不衰的典范性与权威性。狭隘的视角和琐碎的问题只能耗散古代经典的神魂,让我们无法从中汲取养分,也让古典学沦为空洞的技术操作和故纸堆里的孤芳自赏。
碎片化研究加深了西方古典学的自我封闭。古典学本应是人文学科中视野最为宏阔的学问,它横跨哲学、文学、历史、考古、政治、社会、艺术等领域,天然具有把握人类整体生存处境的能力。但如今的西方古典学,越来越像一座大门紧闭的城堡:学者们在内部会议上交换观点、互引论文,圈子之外却无人倾听、无人在意。当一个学科的研究者只为越来越小范围的同行写作时,他便不再关心前沿科技引发的高速社会变革,不再向社会、向时代输出真正有价值的思想。更为致命的是,基于西方中心主义的立场,很多自诩为文化精英的西方古典学者已经不关心秩序、德性、教化等古典学中的重要议题,丧失了在与各大古典文明的广泛交流中推动人类自我理解、自我更新的能力。即便他们倡导跨文化的、全球化的古典学,也只是将其他文明视为西方文明的补充和附庸,并未真正在平等的对话中倾听不同文明的声音。这种自我封闭的古典学理念,注定无法实现文明间的真正“共情”。
持续走向偏颇的研究路径,正在冲击西方古典学的学科根基。近年来,各类“后古典主义”思潮竞相登场。有学者宣称,传统的西方古典学与白人至上主义不可分割,并提出了“古典学去殖民化”的口号;有的学者呼吁,应该将古希腊语、拉丁语和维吉尔、荷马的著作移出古典学系的课程目录;还有更加激进者认为,应该减少白种人在古典学研究中的比例,甚至取消现有的西方古典学系。“后古典主义”源于对白人至上主义和种族主义的反思与批判,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西方古典学的最新动向,但它同样陷入了以“排斥”而非“对话”的方式对待不同文明的偏颇路径。多姿多彩是文明的本色。各大古典文明都对人类产生过不可磨灭的贡献,过度泛政治化的指控,只会撕裂文明间的共识,走向另一种形式的“自我封闭”。
从根源上讲,上述病症都指向同一个问题:西方古典学遗忘了自己原本是关于美好生活与崇高德性的学问,忽视了自己推动人类文明交流互鉴、繁荣发展的重要使命。今天,我们的古典学研究要秉持“大古典学”理念,打破学科壁垒、消除文明隔阂,将目光投向人类文明发展的星辰大海,贯通古今、连接中外,激活古典学的当代生命,为我们走向更好的未来提供智慧与启迪。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副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