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期考古学中国化的双重路径

2026-06-2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网-中国社会科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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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考古学是一门现代学科,它传承了中国古代金石学传统,在20世纪初实证主义史学思潮与西方考古学理论东渐的影响下应运而生。地层学与类型学是其中重要的理论方法,被形象地誉为“鸟之双翼,车之两轮”。这两种源自西方的考古学方法,通过直接与间接的途径完成了中国化的理论转型,成为解读中华文明的重要工具。

  考古类型学

  考古“类型学”,旧称“型式学”“体制学”“标型学”等,是通过研究遗存外在形态特征来判断其时间与空间关系的基本理论与方法。

  类型学最初产生于19世纪的北欧,主要有两个原因。首先是文献记载的匮乏,北欧地区远离欧洲古典文明核心区域,缺少系统的古希腊、古罗马文献记载,这促使学者们不得不转向实物遗存以重构历史;其次是民族意识的觉醒,在拿破仑战争中战败的丹麦,当时正经历着深刻的民族危机,需要建构本土的历史脉络,唤醒民众的意识。双重困境之下,学者们急需找到一种有效的、不依赖文献的年代学判断方法。

  而彼时欧洲现代生物学发展迅速,进化论观点盛行,作为当时较为进步和时尚的学术潮流,其理论范式对其他学科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最初,一批北欧考古学家尝试把进化论中古生物分类的思想运用到人工制品的分析中,用以排比年代,类型学应运而生。早期类型学历经几代学者的发展,由瑞典考古学家奥斯卡·蒙特留斯(Oscar Montelius)推广开来,他详细阐述了类型学的工作方法,并专注于类型学理论的完善与传播。他曾在《东方和欧洲的古代文化诸时期》一书中,花费专门一章的篇幅去介绍这一方法,也正是这一章的内容后来被翻译成中文在国内出版,成为中国考古类型学的启蒙。

  类型学自20世纪30年代传入中国,至50年代完成中国化的关键步骤,大约经历了20年的时间。在1930年至1937年间,蒙特留斯著作的4种中译本,通过不同的译介渠道在中国相继出版。由于传播路径的迂回性,这一时期更接近初步探索阶段,中国学术界虽得以窥见考古类型学分析方法之貌,却未能深谙其理。因为类型学是一种理论但更是一种操作方法,是理论与实践并重的科学体系,其通过间接翻译文本的形式进入中国,显然在当时的条件下,中国考古学者对此缺乏直接的指导与实际的操作训练,所以它在中国考古学早期的工作中实际效用并不显著。

  类型学传入中国后,一般以苏秉琦的陶鬲研究成果标志着中国类型学方法的突破,是类型学完成中国化历程的关键环节。苏秉琦本人并没有出国留学的经历,蒙氏著作翻译本传入中国后,在没有直接指导的情况下,他仅凭自己对文本的理解,就成功地将北欧学者基于扣针、斧锛、青铜剑等器物总结出的类型学规律,创造性地运用到中国陶器研究领域,完成了跨文化的学术转换,这是一个创举。世界上的真理总是相通的,可以让两位素未谋面的学者仅通过文字就完成了一场知识的传递。这场静默的学术对话表明,即便没有师承渊源的直接牵引,严谨的学术思维仍能穿透文化壁垒,在异国的土壤中结出新的理论果实。

  考古地层学

  考古“地层学”,也称考古“层位学”,是区分地层和遗迹形成的先后次序,获取考古资料的基本方法。

  考古地层学,发轫于欧洲地质学。彼时工业革命催生的铁路运河建设、矿产开发及城市化进程,提供了大量剖开的地层供人们研究,地质学得以率先构建起地层学理论框架。考古学者敏锐地意识到,人类文化堆积层与自然地质层具有相似性——不同时期的文化堆积层如同地质岩层般垂直分布,较晚的人类活动遗迹总是叠压于早期遗存之上,形成不可逆的时间序列,为确定地层的相对年代提供了科学依据。这种认识促使地质地层学向考古领域迁移,在整个19世纪,考古工作深受地质理论的影响。

  不过,人类活动形成的文化堆积层与自然地层还是存在本质差异的,其错综复杂的层位关系,远非简单的“地层累进”模式所能解释。所以,早期考古地层学体系需要实现从“地质自然地层”向“考古文化地层”的转变,而这一进程与两位学者息息相关,一位是美国学者艾尔弗雷德·文森特·基德尔(Alfred Vincent Kidder),另一位是英国学者莫蒂默·惠勒(Mortimer Wheeler)。非常巧合的是,正是这两位学者分别指导过的中国学生梁思永、夏鼐回到中国,直接开启并规范了中国早期的地层学工作。

  基德尔是美国考古地层学的奠基人。在20世纪20年代,他是当时美国为数极少、甚至有可能是唯一使用“文化层发掘法”的考古学家,他坚持“依据地层的自然变化而不是人为划分水平层的发掘,因为文化层的变化并不是统一等量的”。将他的这一发掘理念引入中国的是梁思永。梁思永是中国近代田野考古学的开创者之一。1924年,带着其父梁启超“为中华民族在这一专业学问(指考古学——引者注)领域争以世界性声誉”的殷切期望,梁思永赴哈佛大学主攻考古学,是“中国留学生中接受西方正规考古学训练的第一人”。在美求学期间,他参与了基德尔主持的美国西南部佩科遗址的发掘,学习正规的田野考古发掘技术。梁思永于1930年学成归国,在次年主持的河南安阳后岗遗址的发掘工作中,摒弃了此前发掘者“以米为单位划分自然地层”的做法,创造性地运用土质土色与遗物特征相结合的方法,将数种不同的自然地层归入三大文化层中,在“繁杂的堆积状态中排除那些无关宏旨的现象,归纳出有规律的人类文化埋藏情况”,使地理的堆积层次有了人文意义。至此,中国地层学进入了一个新的时代。

  惠勒是早期考古发掘史上里程碑式的人物,以田野考古发掘技术著称,他所主持的梅登堡发掘达到了那个时代的高峰,为考古发掘树立了新的标准,推动了英国考古发掘的现代化。夏鼐留学英国时,惠勒是伦敦大学考古所名誉所长和伦敦博物馆馆长,教授夏鼐田野考古发掘课程并指导他的实习。夏鼐是新中国考古工作的主要指导者和组织者,中国现代考古学的奠基人之一,从学术研究到组织架构都对新中国的考古工作影响至深。他在英国取得博士学位,1936年曾参加惠勒主持的梅登堡发掘,学习到了那个时代最先进的田野考古方法与地层学知识,并将其运用到归国后的考古实践中。夏鼐在1948年对甘肃宁定县(今广河县)阳洼湾齐家文化的发掘中,通过严密的发掘和记录,从地层学角度证明了齐家文化晚于马家窑文化;1950年在对辉县琉璃阁的发掘中,他又成功地将不易保存的木质结构马车从土层中剥剔出来,这种“土中找土”的高超技巧,对于准确描述马车的形制及日后同类遗迹的发掘影响深远,也是我国田野考古发掘技术高超水平的见证。

  中国考古地层学的开端与梁思永、夏鼐的求学经历息息相关,不过这并不是简单的知识迁移,而是有中国考古学者的选择和创造。梁思永在美求学期间,“文化层发掘法”并不占主流,并且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考古学者都坚持“水平层发掘法”。在这种情况下,认可“文化层发掘法”,并将它应用于国内的考古实践,是中国考古学者的选择。夏鼐在梅登堡遗址习得的田野考古发掘技术,虽然代表当时欧洲的最高水平,但是梅登堡遗址本身是土石结构遗址,这与当时以“土堆积”为主的中国境内大部分遗址完全不同。彼时中国田野考古面临的实际核心挑战,是如何在土层堆积中精准辨识文化层位。夏鼐的这种本土化创新不仅奠定了新中国考古发掘技术的高起点,更为考古工作长期保持专业水平奠定了基础。改革开放初期,中国田野考古现场的规范程度曾引起国际同行的惊讶与感慨,时至今日,扎实的田野发掘技术仍是中国考古学的优势之一。

  在百余年的发展历程中,中国考古学通过直接引进与本土创新的双重路径,不断探索从“舶来”到“内生”的中国化道路。真正的学术本土化既需要保持开放姿态以吸纳世界学术精华,更要立足本土实践进行方法论的创新与重构。这既非对西方理论的简单移植,亦非对本土材料的孤立阐释,而是在文明互鉴中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历史学院讲师)

【编辑:杨阳(报纸) 张赛(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