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小说发展史上,江苏无疑是一个重镇,无论是从作者还是作品来看,皆是如此。白话小说的情况,人们更为熟悉,施耐庵、吴承恩、冯梦龙、曹雪芹、夏敬渠、褚人获、李汝珍……这无疑是一个豪华的江苏小说家阵容,且不说晚清四大谴责小说,有三部出于李伯元、刘鹗、曾朴这三位江苏人之手。就人们不太熟悉的文言小说来看,江苏籍的小说家同样引人注目,从六朝时期的葛洪、刘义庆、刘敬叔到唐代的沈既济、蒋防,从宋元时期的徐铉、吴淑、崔公度、陈师道到明清时期的陆粲、钮琇、沈起凤、屠绅、王韬、邹弢。在中国小说发展演进的过程中,江苏籍小说家从未缺席,发挥着重要乃至引领性的作用,将这些作家和他们的小说作品作为一个整体进行观照,不难看出江苏在中国小说史上的重要地位。
江苏之所以涌现如此多的小说作家作品,与其独特的地理优势与文化底蕴是分不开的。江苏地跨长江,连通南北,自然条件优越,物产丰富,是中国最为宜居的地区之一,因而也是中华文明的发祥地之一。从远古到春秋战国,经过先民的辛勤耕耘,逐渐摆脱蒙昧状态,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吴文化。从东吴在南京建都开始,拉开了六朝的序幕,经过数百年的不断开发和培育,江南成为中国最为富庶的地区,形成独特的江南文化,这是江苏文化的根基,江苏的小说正是在这种得天独厚的环境中孕育发展的。
江苏文化的发展与中国古代小说演进的步伐大体是同步的,六朝时期是江南文化的奠基期,同样也是中国小说的形成期,正是在这一时期,小说汲取诸子散文、史传文学的养分,发展成为一种独立的文体。以江苏为核心的江南是当时经济文化的发达地区,小说创作起步较早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这一时期江苏出现了葛洪、刘义庆等具有代表性的小说家,他们的作品代表了当时小说创作的最高水平,且各具特色。其中葛洪的《西京杂记》多记前代逸闻趣事,如王昭君、司马相如、匡衡等人的故事,颇为生动,流传很广,成为后世小说戏曲改编的依据。刘义庆的《世说新语》是这一时期志人小说的代表作,以小见大,文笔简洁,三言五语,写尽士人百态,体现了六朝文化的神髓,其编排方式及写法后世多有模仿者,以至于形成了一种“世说体”。这一时期作品的内容也有不少涉及江苏的,比如人们所熟知的《阳羡书生》,讲述了来自宜兴的许彦与书生的一段奇遇,“套娃式”的奇幻情节,让人大开眼界,其中的情节明显受到印度文化的影响,这篇小说可以看作江南文化与异域文化碰撞产生的绚丽火花。
唐宋时期,江苏地区经过数百年的开发,成为真正的鱼米之乡。金陵、扬州都是当时的大都市,特别是扬州,交通便利,中外客商云集,文人荟萃,因而成为不少小说作品的故事发生地。洪迈《夷坚志》里的《扬州茅舍女子》甚至将天下举子榜单的织造作坊设在扬州。代表一代文学之胜的唐传奇,有不少杰作出自江苏作家之手,比如沈既济的《枕中记》《任氏传》、蒋防的《霍小玉传》,皆是唐传奇的代表性作品。《枕中记》反映了唐代文人对现实人生的深层思考,《任氏传》则一改人与妖的对立,将人妖之恋写得浪漫缠绵,对《聊斋志异》等后世作品产生重要影响。《霍小玉传》写负心故事,反映了爱情小说的另一面,增加了唐代小说的思想深度和厚度。还有一些小说故事发生在江苏,比如与《枕中记》齐名的《南柯太守传》,故事就发生在具有梦幻色彩的扬州,只有在扬州这样的繁华都市中经历过奢华之后,才能真切体会人生如梦的奇幻感。《元无有》《胡媚儿》《僧珉楚》等小说也将故事发生地点放在扬州。值得注意的是吴淑的《江淮异人录》,吴淑本是丹阳人,其小说集以“江淮”为名,将故事地点限定在这个区域,可见他具有自觉的地域意识,该书也可看作第一部江苏小说集。江苏的风物文化对不少外地人产生了很大的吸引力,费衮《梁溪漫志》中的《东坡卜居》就记载了苏轼在江苏终老的佚闻。
明清时期,江苏地区的经济文化日趋繁荣,这种繁荣也从小说创作上体现出来。从数量来看,这个时期江苏的小说家也是各个历史时期中最多的。特别是出现了不少苏州籍的作家,如冯梦龙、陆粲、褚人获、钮琇、沈起凤、王韬等,这不是一个偶然现象,而是与苏州在这个时期经济文化的发达有着直接的关系,这里不仅生活富足,而且是人文荟萃之地。有这么多小说家出生于苏州,明清时期不少作品的故事发生地在苏州,也就很容易理解了。
这一时期比较能体现江苏地域特色的作品当数宋懋澄的《负情侬传》,书中故事从北京开始,沿着运河这条黄金水道而展开。从唐代开始,大运河便成为沟通中国南北的大动脉,其中以江苏段最长,占整个运河的五分之二,直到今天江苏段的运河仍承担着航运的重任。这个爱情故事到瓜洲走向高潮,在这里杜十娘怒沉百宝箱,痛斥负心人,最终投江自尽。虽然是小说,但体现了运河上的世情百态。每天都有无数的人在这条运河上来来往往,上演着悲欢离合的传奇故事。在瓜洲渡口,有一座沉香亭,纪念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相关作品还有李渔的《秦淮健儿传》、钮琇的《云娘》《睐娘》等。
将江苏籍作家所写的涉及江苏的作品放在一起,可以对中国小说的地域性获得更直接、更深切的感知。其中,有以下几个方面值得关注。一是故事地点较为集中。相当多的故事发生在扬州、金陵和苏州这三座城市。它们都是历史文化名城,人口众多,商业发达,文化底蕴丰厚,很自然成为故事的发生地。也有不少故事写到宜兴、丹阳、镇江、常州、无锡、徐州等地。二是作品具有浓郁的地域特色。比如,江苏多水,船只是常见的交通工具,不少故事发生在水道上,或为河流,或为湖泊,前面所说的杜十娘的故事就发生在运河上,《吴堪》所讲田螺女的故事发生在荆溪水畔。陆粲《庚巳编》中《说妖》记载的五通神崇拜是明清时期江南地区普遍流行的民间信仰。明清时期的作品中,那些描写金陵青楼女子的作品更是带有鲜明的地域色彩。三是不少具有地方特色的风物民俗、名胜古迹时常出现在作品中。比如,《刘元游吴郡虎丘》的故事发生在苏州虎丘,《金山寺医僧》的故事就发生在镇江的金山寺。
从地域的角度来看,提出江苏小说的概念是有其意义的,不仅是一些小说家出生于江苏,也不仅一些作品故事发生在江苏,更重要的是江苏为中国小说的发展演进提供了滋养,这种滋养既有思想层面的,也有内容层面的,还有文体技巧方面的。可以说,从江苏这个角度观照,可以对中国小说有一个新的认识。孙逊教授主编《中国古代文学双城书系》,选择了汴京与临安、长安和洛阳、扬州和苏州、广州和上海、北京和南京五对城市,探讨历史文化名城与中国古代小说的关系,五对城市中江苏就有三座,且不说上海在历史上很长一段时期隶属江苏,可见江苏与中国小说的密切关系。这一问题也受到了研究者的关注,除了《中国古代文学双城书系》,还有不少专书探讨南京、苏州与中国小说的关系,在这个领域,还有比较大的学术空间,期待有志之士的耕耘。
(作者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