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玉婷（民族文学研究所）

　　“五月五日午，赠我一枝艾。”五月暑湿渐盛，虫蛇渐出，端午的许多习俗也由此生发出来。人们悬艾草、佩香囊、饮药酒、避五毒，也吃粽子、系五彩绳，既在草木药香与饮食仪式中安顿身体，也在节日往来中寄托对家人平安、门户清吉的愿望。临江近水之地，最能激发节日热烈气象的，莫过于赛龙舟。鼓点一响，桨叶入水，龙舟破浪而出，岸边人群随之沸腾。水面上的一次竞渡，连通着节令、江河、村社与信仰，有水上的速度与力量，也有岸上的欢呼与守望。龙舟划过江河湖港，激起的不仅是浪花，还有乡土社会共同祈愿、共同欢腾的端午记忆。

　　赛龙舟的热闹，自端午之前便已开始。修整船身、装点龙头、备好鼓桨、安放旗帜，桩桩件件都带着节日将至的郑重。在一些地方，沉睡一年的龙舟，要经过迎请、祭告等仪式，才能正式下水。龙舟入水代表的是村社的荣誉，是乡民齐心协力的宣告，也是人与水、人与神、人与祖先之间一年一度的会面。船一入水，节日的声浪便真正展开：鼓手立于船头，桡手随鼓点俯仰起落，船身在水面上疾行，桨叶翻起一片白浪。竞渡的精彩，正在这整齐划一的瞬间，一船人听着同一面鼓，落桨、收桨、起身、俯身，都须分毫不乱。个人的力气汇成共同的节奏，龙舟也在这整齐的鼓声里真正“活”起来。

　　端午龙舟的意义，因水土而生，也因地方记忆各有侧重。同属国家级非遗端午节相关项目的“屈原故里端午习俗”和“汨罗江畔端午习俗”，都与纪念屈原关系深厚。湖北秭归是屈原故里，当地有“头端午”“大端午”“末端午”之分，祭祀屈原、龙舟竞渡、粽子寄情等活动相继展开；湖南汨罗的端午习俗，则围绕汨罗江展开。相传屈原投江于此，当地端午节一般从五月初一持续至十五，沿江一带至今保留着雕龙头、偷神木、唱赞词、龙舟下水、祭龙、祭屈原等习俗。龙舟与祭祀、追思和乡土生活交织在一起，人们在竞渡的热烈中纪念屈原，延续一方土地的精神传承。

　　不同于争先竞渡的龙舟，在湖北黄石西塞山区一带，国家级非遗端午节相关项目“西塞神舟会”，以“神舟”承载端午祈安送灾的愿望，呈现出端午龙舟民俗的另一重面貌。每年农历四月初八前后，当地举行龙舟开工仪式，开始扎制神舟。神舟扎制精巧，楼台亭榭层层叠起，雕梁画栋鲜明夺目，宛若一座将要远行的水上宫殿。扎成之后，神舟供奉于神舟宫中；五月初五子时，道士为神舟开光。此后，香火缭绕，戏声渐起，人们前来许愿求福，也等待正式会期的到来。五月十五日至十八日，神舟会进入正式会期。大戏、巡游、下水等环节相继展开，锣鼓、彩旗、人潮随之涌动。神舟所到之处，家家户户悬挂菖蒲、艾叶，门前设香案，摆上酒、茶、米、水果等供品，人们燃香祭拜，迎送祈福。神舟入江，是西塞神舟会最庄重的一刻。五月十八日上午，神舟被迎出宫门，众人一路护送至江边。江堤上人群聚集，江上渔船摆香设案、鞭炮齐鸣，绕神舟相送。神舟顺流远去，带着一方百姓对平安、健康、幸福的祈愿，象征着疾病、灾难与不祥随水而逝，也把对江河安澜、岁月太平的盼望，留在端午的江风里。

　　江南水乡的龙舟，又是另一番面貌。杭州蒋村龙舟胜会于2011年作为端午节扩展项目列入名录。自明代以来，蒋村端午划龙舟的习俗绵延数百年，农历四月廿四起乡民们便开始请龙王、供龙王、谢龙王，祈求水患远离、风调雨顺；端午当天，一二百条龙舟汇聚西溪湿地，沿规定路线划遍深潭口洋四周，并在中央原地旋转一周，俗称“载泥坝”。胜会结束后，村民们聚在一起吃龙舟酒，水面上的热闹，最终又回到乡邻间的一桌饭、一杯酒里。上海罗店划龙船习俗则于2008年作为端午节扩展项目列入名录。明清以来，罗店端午划龙船习俗十分兴盛，至今仍保留着立竿、出龙、点睛、接龙、送标、旺盆等聚众共行的祭祀仪式，意在驱除病灾，保佑水土洁净。与蒋村龙舟胜会的开阔水面不同，罗店龙船脱胎于当地滩船，平底、昂首、翘尾，能在曲折狭小的河道中灵活行驶。

　　这些国家级非遗端午节相关项目，展示了龙舟民俗在不同地域中的多重姿态：有的重纪念，有的重竞渡，有的重祈安，有的重乡社聚合。龙舟活跃在节日水面，也扎根于地方信仰、乡邻往来和代际传承之中，成为端午非遗在各地持续生长的生动见证。老人带着孩子看一场竞渡，讲起屈原和粽子的故事；青年人加入龙舟队，在反复训练中学会配合与担当；远行归来的人借端午重回乡土，在熟悉的江岸找回地方生活的温度。如今，端午龙舟正融入新的生活场景，传统仪式、非遗展演、群众体育和文旅活动彼此结合，让古老节俗在城市河道、乡村水岸和公共文化空间中持续延展。锣鼓声里，龙舟仍在端午的江河湖港间往来，有人为热闹而来，有人为团圆而归，古老节俗有了新的观看和参与方式，而人们盼望风调雨顺、江河安澜、家人平安的心愿，仍和从前一样真切。

　　五月江水阔，鼓声入端阳。赛龙舟的热烈，来自桨叶击水的力量，也来自人心相聚的回响。无论是秭归、汨罗江畔对先贤的追怀，还是西塞山下神舟入江的祈安，抑或蒋村、罗店水乡龙船的欢腾，都说明端午早已深深嵌入中国人的日常生活：它连着草木、饮食、江河与身体，也在一次次划桨、观看、祭祀和相聚中，把个人的安康愿望汇入一方水土的共同记忆。龙舟驶过江面，艾草清香仍在门前。作为延续至今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端午龙舟的珍贵之处，正在于它仍能把古老节俗带入当下生活，把地方记忆交到一代代人手中。那些从岁月深处传来的鼓点，在仲夏的水声与风声中，把对安康的祝愿，一桨一桨划向更辽阔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