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怡（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

　　每当端午将至，穿行在嘉兴的大街小巷，便能看到大大小小的商铺柜台里摆满了粽子，白米粽、蜜枣粽、蛋黄猪肉粽等应有尽有，还有不少店家摆出整坛的黄酒售卖。

　　嘉兴民间亦有五月初五为“恶日”之说，所以“趋吉避凶”成为端午这天种种活动的主要目的，这在饮食、服饰和居住习俗当中都有所体现。嘉兴人过端午要吃粽子、吃“五黄”；端午前后小孩要挂核桃、香囊和历本，穿老虎衫，在额头上用雄黄酒写“王”字以防蛇虫叮咬；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要挂艾草、菖蒲和大蒜，还有的人家门上贴门神，以“辟邪驱鬼”。

　　这两年，我多次赴嘉兴调研。在秀洲区新塍镇，村民告诉我，旧时有“端午不吃粽，老来无人送”的说法，每到端午节前几天，家家户户都要着手准备包粽子，当地方言也说“裹”粽子。粽子通常有三角粽和牛角粽两种，三角粽各个边角基本一样大，呈三角锥状；牛角粽有一个角更长一些，尖尖的形状像一只牛角，一般包来给小孩子吃。粽子有甜、咸两种口味，甜粽在糯米之外再包入红枣和赤豆，咸粽则包入腊肉和咸鸭蛋黄等。

　　除了吃粽子，端午节还要吃五种名称里带“黄”字的食物，称为“五黄”，分别是黄瓜、黄酒、黄鳝、黄鱼和黄泥咸蛋。但对大部分人家来说，通常不会真的凑齐这五种食物，只是象征性地选择两到三种，还有的人会选择枇杷、泥黄豆等外表为黄色的食物来替代。如果说有什么是一定要吃的，那就是小孩子在端午这天一定要吃一个黄泥咸蛋，因为大人相信，吃过咸蛋的小孩能够身体健康，远离疾病。

　　尽管端午节吃粽子已成为惯例，但村民告诉我说，在20世纪90年代以前，当地人过端午节是不怎么裹粽子的。这是因为端午节前后正值农忙：蚕宝宝“上山”作茧，养蚕人家的妇女要“忙端午”，在端午前后完成采茧工作；还要给稻田进行除草、施肥，这通常是男主人的活计。当地有“上半年靠养蚕，下半年靠种田”的说法。当时，养蚕和种田是农民最主要的两项收入来源，因此，进行农业生产便是一家人的头等大事。所以，生活在嘉兴地区的人们选择在清明节前几日裹粽子，一来作为清明节的节令食物，在上坟、拜太太（即祭祖）时当作供品，二来也能作为接下来一个多月农忙时随身携带的口粮。而现在，随着当地产业结构的转变，蚕桑业和种植业已淡出人们的生活，所以人们也有了时间，能够在端午节到来时好好品尝粽子的美味。

　　除产业结构转型这一因素外，商业活动和遗产保护实践也影响了吃粽子习俗在当地的普及。进入21世纪后，“五芳斋”“真真老老”等老字号品牌及时转变销售思路，在销售产品的同时大力推广节日饮食文化。“真真老老”于2009年建起了全国首家粽子文化博物馆，不仅对端午吃粽子习俗进行了文化溯源，还用实物陈列、场景复原等方式进行了展示。“五芳斋”则于2009年开启网络销售，将产品推广至全国各地，还推出迷你粽、冰粽等创新产品，并通过IP联名与虚拟代言人吸引年轻消费者，让更多人了解到端午吃粽子习俗。2011年，“端午节（嘉兴端午习俗）”和“五芳斋粽子制作技艺”两个遗产项目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政府部门、商会和学术团体作为非遗保护的多元行动方进入非遗保护实践中。2009年起，嘉兴市政府提出“过端午、到嘉兴”活动标语，策划举办了“我们的节日·端午”“‘五芳斋杯’嘉兴全国龙舟赛”等一系列活动。2011年，嘉兴市委宣传部、嘉兴市文化局和中国民俗学会合作编纂《中国端午节·嘉兴卷》，并在此后连续举办了数届“嘉兴端午国际学术研讨会”，吸引了学术界的目光。如今，端午节已经成为嘉兴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说起嘉兴，人们总能想起五芳斋的粽子，还有龙舟比赛的热闹场景。而这也影响了当地人对节令食品的选择，有村民回忆起第一年端午节吃到新裹的粽子，是他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儿子带回来的，当时粽子作为节日福利发放。

　　过去几十年间，嘉兴人过端午节的方式发生了很多变化，其中饮食习俗尤为显著。从清明节裹粽子，到端午节吃粽子，这一饮食方式的变化与当地社会经济的发展密切相关，农业的衰退直接影响了人们的生产活动和生活实践方式，商业行动和政府宣传则间接影响了居民的文化选择和文化表达。传统并非静态的延续，而是跟随着时代发展而更替，新的传统代替旧的传统，如此循环往复，这正是民俗存续力的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