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图志的编纂在我国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以往的研究,受历史、技术等因素影响,成效有限。20世纪中期以前,历代传世的各类民族图志多以孤本、绝本形态存在,鲜有刻版刊印者,研究者若欲获取文献以资利用,多需耗费重金临摹抄录。这种文献获取的壁垒,致使既往研究多囿于单一文本的孤立考察,相关比较分析面临重重阻碍。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与我国综合国力的提升,跨时代、跨类型的民族图志文献资源的获取已不再是制约研究的瓶颈,这为研究思路与方法的创新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为进一步深化中国西南民族图志研究并突破现有瓶颈,可将以下六个维度作为未来学术拓展的方向。
其一,界定民族图志的类型。民族图志是一个泛化的总概念,凡以民族文化为对象,图文兼备的传世文献文本,都可以泛称为民族图志。但在成书的历史过程中,主持编绘者身份各异,朝廷、地方政府、专门的职能机构、专业的复制作坊和个人乃至学者本人,都可以编绘民族图志。不同编绘者编绘的目的、功用也各不相同,这样的差异最终呈现在不同版本民族图志的文字表述和绘图中。由此,可将不同的民族图志清晰区分为不同的类型。当下所见中国西南民族图志,大致可分为:朝廷所编之“职贡图”、地方行政机构主持编绘的“苗蛮图”“蛮夷图”“滇夷图”、军事机构编绘的“营制图”以及个人为积累资料而编绘的各种私家图志。我们在展开对民族图志的研究时需区别对待,不可一概而论。
其二,重文轻图不可取。此前有关中国西南民族图志之研究,均高度重视文字记载的内容,绘图一般不会被纳入严格意义上的学术研究对象。但无论何种类型的民族图志,都是图文并茂地呈现。图文之间相互关联、互为补充、相互印证,共同呈现了文化的本真面貌。例如,通过画中人物所携带的农具、搬运的粮食种类或农耕场景,结合相关民族的习俗传统,就可以判断其反映的是相关民族的生产生活方式,是从事旱地农耕还是采集渔猎。从画中人物身穿的服装、佩戴的饰品及携带的器物也可以进一步识别出相关民族或民族支系乃至职业身份。这就意味着图画本身也包含大量历史信息,是不可或缺的历史资料来源。
其三,文本的鉴定不可或缺。对于以《百苗图》为代表的中国西南民族图志成书年代和定本写成方式,至今仍有争议。有学者将其编订的时间上溯至清初,也有学者认定是编成于乾隆时期,更有学者认定其并非完成于某一个人,而是长期积淀的集体创作产物。我们认为,历史上要对绘图进行复制,特别是对彩色绘图加以临摹和复制,成本高昂,常人很难完成。但由于民族图志对于朝廷、地方政府、专门的职业者具有重要价值,故相关机构和个人总会不惜工本,不断临摹抄录和改绘民族图志。经年累月之后,随着出版事业的快速发展,中国西南民族图志诸抄临本愈加丰富,以至于要考订各版本的来历,变得困难重重。而考订不同版本的时代和社会背景以及编绘者身份,对于理解不同版本民族图志的价值又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为此,版本甄别、鉴定工作必须先行,为深入和精准的研究奠定基础。
其四,充分利用各文本的本证或内证。此前的研究,大多数基于某一文本展开。如今,我们已经具备同时掌握多种文本的条件,可以从各文本中发现、勾稽和整理其间隐含的本证或内证,特别是绘画中体现的本证或内证,从而对多个文本进行系统对比研究。本证或内证,即是从要鉴别的版本本身找证据,包括行款版式、字体墨色、序跋牌记、装潢纸张、避讳刻工、收藏印记、绘图风格等。当内证不能完全解决问题时,才需要寻求旁证。本校法是内证的一个重要方法,强调通过文本自身文字、体例、前后文关系以及附图来发现问题和寻求证据,如陈垣在《校勘学释例》中提出的“校勘四法”。通过本证或内证,可望有效考订不同版本的编订时代、地点和编撰者身份。
其五,关注各文本编绘的社会背景。纵观不同时期的中国西南民族图志诸抄临本可以发现,在早期的抄临本中,人物活动的背景大多是旷野或郊外;晚期的抄临本中,人物活动的地点则大多处在室内或院落内。早期抄临本中,每个条目所描绘的人物,基本上都是本民族成员,很少将其他民族成员呈现在附图中;晚期抄临本中,其他民族成员特别是汉族,与当地民族成员一并入画。以意大利藏《百苗图》为例,它属于较晚期的抄临本。早期抄临本中,常出现青壮年男女合伙出工的情景。在意大利藏本中,则出现了跨民族雇工、专业作坊、市场兴盛等全新的绘画内容。如果不结合20世纪初的时代巨变,则难以深入理解相关文本所呈现的文化变迁实情。因此,在比较不同文本时,需要将其置于特定的时空场域,从时间、空间、文化和社会背景等维度综合分析不同文本的差异,从而探究不同文本文字及附图所隐含的社会环境变迁及文化演化轨迹。
其六,不可轻视文本之间的“微殊”。任何意义上的社会科学研究本质上都是特定社会历史语境下的产物,民族图志研究亦不例外。因此,各时期的民族图志文本虽在宏观上致力于维系文献原貌,但在微观层面均会不同程度地折射出新的时代内涵、学术观点乃至编撰者的个体认知。这种文本演变中的“微殊”构成了极具价值的历史资料,值得学界进行深度发掘与高效利用。从传世文本的整体脉络来看,其呈现出显著的一脉相承性;然而,深入考察便会发现,无论是文字表述还是图像绘制,皆表现出“同中有异”的特征。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差异,实则隐含着深刻的时代意蕴,是还原历史真实面貌的珍贵载体。基于当代学术立场,面对繁杂的传抄本展开深入研究时,固然需要关注文本间的共性传承,但更应敏锐捕捉并剖析其中的差异性特征。相较于常规的文字文献,这些细枝末节的文本变异往往蕴含着无可替代的历史信息与学术价值。
当前,现代技术条件为民族图志研究提供了诸多便利,但研究的实质性突破仍有赖于学者自身的理论自觉。这要求研究者在研究视角、思路及方法上进行系统性、全局性的范式转型。这是一项艰巨的学术任务,其核心在于建构科学严谨的研究规范,而非仅仅停留在对前人研究内容的深化层面。尽管学界对此进行了长期探索,但成熟研究范式的形成仍需时日。
(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后期资助项目“贵州少数民族融入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地方文献整理与研究”(24FMZB002)阶段性成果)
(作者系贵州医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吉首大学人文学院终身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