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苏州工业园区的一间工作室,未来科幻片中的场景已经化为现实:具身机器人紧紧“盯着”来客的一举一动,客人刚想拉一把椅子坐下,没想到椅子却自己走起了路……工作室主人周明轩创作的这些“新奇特”商品,如今正在细分市场供不应求。周明轩的故事并不是个例。如今在深圳华强北商业区,“手搓”创客能在一天内配齐机器人所需的传感器和电机;在长三角,共享制造工厂能让个人设计师调用工业级数控机床和3D打印资源;在云端,由个人开发者“手搓”而成的小应用也开始登顶排行榜。什么是“手搓”经济?将如何发展?面对这一席卷创业和消费市场的经济现象,本报记者采访了相关领域的学者。
精准填补巨大市场缝隙
“手搓”经济是指由个人或小团队不依赖传统生产线和大团队支持,把创意迅速变成产品,并在市场中获得回报的一种新经济现象。“手搓”一词,源自电子游戏领域,指不借助快捷键或外部辅助工具,完成高难度动作或任务。“手搓”经济为何会在当下集中爆发?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副研究员李先军将原因指向了基础设施的根本性变革。“过去,创业活动往往需要进行重资产投入,生产制造、技术应用、产品销售的门槛很高。”李先军说,如今,人工智能降低了设计、开发和内容生成的成本,3D打印技术让小批量、非标准化的实体生产变得像打印一份文件一样简单,电商平台与社交媒体则为个体提供了直达消费者的流量入口和交易渠道,再匹配上成熟的移动支付与物流体系,个人或小团队得以彻底绕过传统的重资产环节,直接与市场对接。创意落地的效率,实现了指数级的跃迁。
回顾“手搓”的早期形态,许多人或许还记得朋友圈里手工制作的私房糕点和烘焙食品,那是移动互联网时代个体商业的雏形。而如今,“手搓”的内涵早已发生质变。从一小时开发一款APP,到3D打印个性化骨骼模型,再到“00后”小伙自研载人固定翼飞机,制造的边界被不断打破。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食物经济研究室主任全世文表示,在工业经济向智能经济转型的过渡期,“手搓”经济精准地填补了一个巨大的市场缝隙:传统工业标准化大规模生产无法满足而智能规模化生产体系尚未覆盖的、被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工具激发的多元化长尾需求。
从表面上看,“手搓”经济与传统DIY或手工业似乎同源,都属于简单商品经济范畴。全世文提出,事实上二者在底层结构上已发生根本性变革。传统手工业的核心壁垒是手艺人长期积淀的私人化、不可复制的专属技艺,劳动过程以技能执行为核心。而现代“手搓”经济依托生成式人工智能、开源硬件和软件工具,将原本的智力技能转化为普惠化的公共资源。“劳动的核心正从‘技能劳作’转向‘创意决策与资源整合’,彻底打破了传统技艺的垄断门槛。”全世文说。
此外,价值实现的方式也天差地别。传统手工业的价值实现被局限于地缘化的本地市场,难以聚合长尾需求,而现代“手搓”经济以数字平台为核心中介,通过算法推荐打破了地理限制。但也带来了一个深刻变化:平台掌握了产品流量分配与定价规则的核心话语权,产品价值从过去单一的劳动耗时决定,转向情绪价值、创意价值和数字体验价值并重,形成了个体对平台生态的新型依附关系。“这是传统手工业从未具备的底层结构特征。”全世文说。
供应链的柔性与低成本让“手搓”成为可能
为亲身体验“手搓”数字产品的最低门槛,记者在应用商店搜索下载一款人工智能开发平台,在对话框输入“帮我做一个能记录每日心情并生成周报的APP”。大约三分钟后,一个带有日历打卡、情绪选择图表和文字生成功能的简易应用便自动生成。轻点“分享”键,这款完全由个人指令创造的APP就可以上架供平台用户使用。据统计,截至今年4月,该平台上已有超过3000万个类似的原创应用。其中一个仅用于监督每日喝水和运动的打卡小程序,售价不过几元钱,销量却已突破1000单。这就是典型的“手搓”数字商品逻辑——极低的试错成本、零边际成本的分发优势,使其成为“手搓”经济中最早爆发的领域。
而在实体领域,轻量化智能硬件依托桌面级3D打印机和高度集成的模块化组件,实现了“工作室级别”的小批量定制。周明轩告诉记者,他从事“手搓”行业已十余年。现在,只要他在网上提出需求,从特种螺丝到定制电路板,几乎没有买不到的东西。“中国完善的供应链,是像我这样‘手搓人’能够生存的土壤。深圳华强北商业区一个市场就能配齐机器人所需的一切,长三角加工厂甚至愿意做只有几十件的订单。”
这种供应链的柔性与低成本,让更大胆的“手搓”梦想成为可能。四川成都,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一架翼展达5米的银白色固定翼飞机掠过蓝天,驾驶舱里坐着的是“00后”青年李英豪。这架由他个人历经三年、在仓库中一步步“手搓”出来的飞机,获得了中国民用航空局航空器适航审定司的认可,拿到适航证。从航模爱好者到载人飞机制造者,李英豪的故事成为“手搓”经济冲破想象力天花板的最佳注脚。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王超分析,这类产品之所以能锁定消费者并快速建立信任,源于三重鲜明特征。其一,它们精准锁定长尾细分需求,聚焦小众垂直场景,以单一功能解决特定痛点。其二,产品凝结创作者鲜明的个人巧思与匠心温度,跳出工业化流水线的同质化窠臼,赋予情感附加值。其三,创作过程在社交平台上的公开透明——大量“手搓人”通过直播或视频展示研发制作的每一个细节,依托开源生态和兴趣社群拉近与用户的距离。这种“真实感”降低了信任成本,将消费行为转化为对创作者个人的价值认同。
“手搓”产品尽管常有不够完美的细节,甚至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但正是这种“非标准化”的特性,成为独特的魅力所在。李先军认为,从供给侧看,“非标准化”不代表低质或粗糙,而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独特性、创造性和人情味。相比高度标准化的产品,“手搓”造物保留了创作者的个人痕迹和使用者的具体需求,往往更灵活,更贴近真实生活。从需求侧看,它体现出强烈的情感和参与属性。消费者认可它,不只是因为它“好用”,更因为它“特别”“有温度”“懂我”。“产品价值正在从单纯的功能价值,扩展为功能、审美、情感和体验价值的综合体。”李先军说。
商业转化与规模化困局
尽管“手搓”经济充满了创造的浪漫,但多数“手搓”项目仍停留在低商业转化的状态。今年初,青岛市单人AI创业家平台正式上线,以“单人+AI”新型创业模式,提供百万奖励及投资支持。然而,像周明轩、李英豪这样能实现持续收入并走向合规化的创作者,仍是极少数。
“根源在于个体创作逻辑与工业商业逻辑之间存在结构性的错配。”王超表示,这种深层障碍首先体现为能力与需求的断层。一位精通代码或机械结构的创作者,往往在技术研发上游刃有余,但一旦面对供应链管理、合规认证、成本控制、市场运营和售后交付等商业化配套环节,就会显得力不从心。很多惊艳的样品,因为无法搭建稳定的交付链路,最终只能停留在展品阶段,难以转化为可批量交付的商品。
更深的矛盾在于规模化发展的内在悖论。“手搓”产品的核心魅力和溢价来源,恰恰在于其个性化、“非标准化”和匠心独具。但要想做大收入和影响力,就必然要追求规模化生产,而这要求一定程度的标准化和流程化。一旦进入这个轨道,产品易失去原有特色,沦为普通商品;或者因无法有效管控供应链而导致成本失控,陷入越卖越亏的境地。
此外,还有市场定位偏差与知识产权保护的双重困境。大量“手搓”项目深入极其小众的圈层,虽然在小圈子内备受推崇,却脱离大众的真实需求,市场天花板极低,售后与交付体系也往往不健全。而一旦某个创意在平台上爆火,缺乏大企业“背书”的个人创作者往往面临被迅速抄袭的风险。面对拥有强大法务和供应链资源的巨头,“手搓人”的维权之路异常艰难。王超建议,破局的关键在于组建互补型团队,将创意人才与商业操盘手结合,善用众筹等模式分步验证商业闭环,在保持个性的同时,灵活接入成熟的产业协作网络,借力发展。
而对“手搓”经济可能承担的就业缓冲功能,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教授罗楚亮判断,“手搓式生存”对于缓解特定人群特别是具备一定数字技能的年轻群体的阶段性就业压力,或许有一定帮助,但作用有限,不能将其作为一种缓解大规模就业压力的主要手段。“手搓”经济的小微体量和个性化特质,决定了它无法吸收和替代那些被自动化技术、产业升级淘汰的传统岗位。真正要解决就业问题,需要依靠产业升级、服务业发展增加就业机会,提高整体就业质量。
平衡创新激情与安全底线
李英豪驾驶银白色飞机翱翔的画面固然令人振奋,但在这光明之下,亦存在不容忽视的暗面。一些小作坊在缺乏任何生产资质、安全保障和合规手续的情况下,“手搓”电动滑板车、老年代步车甚至摩托艇等交通工具,通过社交平台私下销售。这些产品驶入道路,无疑会给公共交通安全带来极大隐患。
全世文提出,“手搓”经济的安全监管难题,本质上是简单商品经济中私人劳动的自发性,与数字时代生产要素的高度流动性、市场范围的全球性之间的深层矛盾。其监管困境既延续了传统小商品经济监管的共性问题,又因劳动技能的社会化重构与价值实现的平台化,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性。“传统手工业监管模式在面对数量爆发、跨地域流动、形态瞬息万变的手搓产品时,早已全面失效;但如果简单套用工业制成品的标准化监管体系,则会立即扼杀掉‘手搓’经济的创新活力,违背了这种过渡性业态的发展规律。”
监管必须跳出“一管就死、一放就乱”的循环。全世文认为,应构建与“手搓”经济本质属性相适配的差异化、分层化、平台化的新型监管体系。首先,监管重心要从事前准入管制,转向事中事后的风险分级治理。根据产品对公共安全的潜在风险等级,建立明确的负面清单。对于食品、医疗器械、载人交通工具等高风险产品,保留必要的准入门槛和强制检测认证要求;对于文创作品、数字工具、低风险日用品等,则应实行宽松的“备案制”和严厉的事后追责制,释放创新空间。其次,要建立政府主导、平台主责、社会共治的多元治理体系。必须压实电商平台、社交平台和众筹平台的安全主体责任,要求其建立人工智能驱动的产品风险识别系统,对上线产品进行实时扫描与评估,并实行平台先行赔付制度,倒逼平台从被动审核转为主动风控。最后,应充分利用数字技术实现“以数治数”的精准监管。如大力推广区块链技术在产品溯源中的应用,让每个“手搓”产品的零部件来源、制造过程和流转路径都有不可篡改的记录。更重要的是,执法需要保有温度,清晰区分善意的创新试错与恶意的违法违规行为,为处于萌芽期和过渡期的新业态留出发展空间。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