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及西域的石窟壁画见证了古代东西方医药文明的跨域交流。商队是东西方丝路医药原料转运与医药知识传播的活性载体。敦煌及西域壁画中的商队图景,为东西方医药文明传播提供了印证。
商队见证文明交流
丝路商队兼具“货物搬运者”与“医药文化融合者”两种属性,其贸易活动构建了东西方医药原料传播的通道。在医疗知识方面,商队通过贸易活动打破了人们对文明的认知局限。晋武帝司马炎时,西域奇香循丝路东来朝贡,“一著人则经月不歇”。敦煌及西域石窟壁画中,诸多场景呈现了商队转运医药原料的历史画面。
骆驼是丝路胡商交通工具的标配,但这种文明交流背后充满风险与韧性。“驼队攀山”“山谷休息”“遭遇强盗”是丝路商旅生活的真实写照,也是东西方医药文明的流动图景。莫高(隋)第303窟的胡商遇盗画面中有满载红白货物行囊的驼队、身着西域服饰的商队成员,还有散落的包裹物品,符合丝路商队长途运输香料、药材、丝绸的货物包装特征,与敦煌文书中粟特商队驮载囊袋的记载互证。莫高(盛唐)第45窟南壁商人遇盗图中有满载货物的骆驼,以及身着尖顶帽、窄袖袍的粟特商人。他们货物行囊的形制与敦煌文书中粟特商队驮载乳香、安息香药、丝绸的记载吻合,展现了盛唐丝路商队的规模、运输工具以及面临的风险。
莫高(初唐)第220窟画中的人物是来自丝路沿线不同国家与民族的使臣、大臣,是初唐丝路畅通、民族交流频繁的图像写实。除西域香料药材东传外,中原艾草、菖蒲、甘草、麝香等药材也借助商队向西传播,成为西域医方的常用成分,形成“西域—敦煌—中原”的双向药物传播链。同期莫高第323窟,张骞出使西域图描绘了张骞率领使团穿越戈壁的西行历程、驼队与随行人员的形象,也呈现了张骞抵达西域后,向当地君长递交信物、交流的场景。这种双向流动体现了文明互鉴的平等与互补,医药文明在不断地碰撞、交换与重组中实现进化。
东西方医术相互融合
丝路商队在药材配伍与医疗技能的双向互动中构建了跨文明的医学共生体系,促进了丝路成为医药文明创新带。不同于敦煌壁画,西域壁画中国际商人更多是深目高鼻、浓密络腮胡须的形象(森木塞姆第42窟主室右壁画中二商主)。克孜尔尕哈(6—10世纪)第14窟后甬道前壁画中显示比丘(老迦叶)扛着香木(檀香)而来。托乎拉克艾肯(7—8世纪)第15窟后甬道券顶壁画中也是扛栴檀等诸香木的比丘。西来的檀香是敦煌西域出土医书配方的重要成分。
受敦煌西域丝路影响,到五代时,后唐庄宗同光元年(923)新罗王金朴英遣使朝贡。莫高(五代)第61窟西壁画中有新罗和高丽送贡使的榜题、有新罗王塔、一些来自朝鲜半岛登五台山的香客。此窟西壁的行旅图中可见背负行囊的商旅、手持经卷的僧人,也有骑马的官员与步行的侍从,他们沿蜿蜒的山路行进。这些人也将中国医药文明带回了新罗、高丽。辽代时,雄州、高昌、渤海设置了互市贸易场所,拓展了药材贸易空间。
东西方药材传入中国,与中土药材形成配伍创新,催生了融合性药方,推动了中医学在理论层面的突破。封存于敦煌石窟千年的《食疗本草》《脉经》《本草经集注》等医学典籍有80—100种,涵盖医经、诊法、本草、针灸等多个类别,其中许多是失传古籍或现存最早抄本,成为东西方医药文明融合的文献证据。
这些石窟秘藏医方中,多用甘草、桂枝、生姜、茯苓、蜀椒、人参、韭叶、薤白、旋覆花、枳实、当归、黄芩、细辛、柴胡、麝香等原生中土的药材,但也多有胡荽、熏陆香、龙脑香等异域药材与中土药材配伍,使中医学在此得到创新性发展。其中“熏衣香方”多用异域芳香药材,与《外台秘要》中的“湿香方”极为相似。
商人在转运药材的时候,还与胡人交流了急救、针灸、熏疗、蒸馏等医药技术。莫高(北周)第296窟顶北坡壁画呈现了中国人和满载货物的胡人商队在路上相遇,胡商停在桥头,给病驼灌药,让中国商队先行过桥。此画展现了商队应对途中伤病的医疗技能,表示不同民族早有医药经验的交流,促成了东西方医术的融合。
医药交流促进医学教育
东西方医药交流推动药材与技术流动的同时,还催生了制度化的医学教育与医疗体系,形成教育、诊疗、技术三位一体的跨文明医学传播模式。唐代敦煌已设立官办医药学校,设置医药博士与医学生,负责州境巡疗。《新唐书》载:“贞观三年置医学,有医药博士及学生。开元元年改医药博士为医学博士……二十七年复置医学生,掌州境巡疗。”医药学校的设置培养了医学人才,促进了东西方医技在丝路上大规模传播。
在诊疗场所方面,莫高(盛唐)第217窟南壁表现的是医师出诊,豪富之家请医师上门治疗。药杵、药臼是典型的中土制药工具,此时出现在敦煌壁画中。
天宝年间,敦煌已设兼具治疗、护理、制药功能的官办医坊。莫高(初唐)第321窟南壁、莫高(晚唐)第9窟西壁和莫高(五代)第61窟南壁画都表现了病人住在医坊(要支付费用)。从壁画中医师的发型和衣着装扮来看,有的医师应来自西域。医师的诊疗方式融合了中原与西域的医疗特色。这些壁画图像与文献实物互证,还原了商队传播医药文明的图景。
在诊疗手段上,中原的针灸推拿与西域的香料熏疗、外伤处理技术并行或融合,满足了不同群体的医疗需求。藏经洞《灸法图》是现存最古老的针灸图实物,创造性发展出多民族融合的医疗知识。
独具异域特色的香疗法也传入中国。库木吐喇(5—11世纪)第63窟主室券顶左侧壁画表现的是长者家婢以栴檀香涂佛足的场景。1914年,斯坦因来到今内蒙古额济纳旗的黑城遗址,发掘了大量西夏、吐蕃、回鹘文书。文书包括辰龙麝保命丹残药方、寺取香药的付物帐等,印证了丝路商队携带大量东西方药材,西域香药及其疗法已经深度融入当地的医疗体系。
有的药方需要用酒送服才能达到效果。如以胡椒、茯苓、橘皮、甘草、干姜配伍而成的“治一切冷病”方中,还需一升好酒。“酒”在此时不仅是敦煌本地居民的日常饮品,是丝路商旅的重要补给,还成为一味药。
蒸馏酒的技术源自域外。西夏时期,制蒸馏酒的场景已出现在敦煌壁画中。榆林第3窟西壁北侧的酿酒图中的酒匠正跪坐在灶门前加柴,灶旁地上放置有木桶、高足碗和酒壶,这是现存唯一一幅西夏时期的酿酒工艺写实壁画,进一步丰富了医药文明传播的内涵。
敦煌及西域石窟壁画图景印证了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为当代“一带一路”传统医药交流与文明互鉴提供了宝贵的历史经验。
(作者系南京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